她只知道他生母早逝,却不知他也曾在十一岁的年纪,独自熬过丧母之痛。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陆怀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想见人,不想说话。每日望着帐顶发呆,望着窗外的树影发呆。我以为,就这样一直发着呆,时间就会过去,日子就会好起来。”
陆怀瑾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日子自己会好起来,是我得撑下去。我娘没了,可她留给我的一切都在。我得替她,把这些都守住。”
“明玥,我这条腿废了之后,很多人都觉得,长房完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二叔、二婶,还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都以为怀瑾从此就是个废人,长房从此就是侯府的拖累。可我告诉你们,不是。”
他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带了些许笑意。
“我有你。”
“你替我施针,替我周旋,替我在寿安堂上挡过继的刀子。”陆怀瑾看着她,“这些日子,府里那些关于你和二弟的流言,我不是不知道,可我不信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的妻,是这个府里唯一一个,在我最没用的时候,还愿意站在我身边的人。”
“所以明玥,你不能倒下。”
沈明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哽咽堵住了喉咙。
陆怀瑾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放在榻边矮几上。
“这是安神香。府医新制的,点着能助眠。”他顿了顿,“你好好歇着。歇够了,就起来,我等着你。”
他转动轮椅,朝门口行去。
行至珠帘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玥。”
“嗯……”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怀瑾,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活下去,是带着那些走的人留给你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你娘留给你的东西,你得替她守住。”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明玥坐在榻上,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眼泪汹涌而下。
娘亲走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她知道,娘亲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好好活着。
至少,不是这般颓废的活着。
沈明玥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拿起那个青瓷小盒,打开盒盖。一缕清雅的香气淡淡逸散开来,是沉香、檀香,还有些安神的药材。她点了一支,看着那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然后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春桃听见动静,慌慌张张跑进来:“少夫人!您怎么起来了——”
“去打盆热水。”沈明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空荡荡的,“我要净面。然后……把那件月白的褙子找出来。”
“愣着做什么?”沈明玥看向她,眼底那层死寂,终于有了些微弱的光,“明日开始,晨昏定省,该去了。”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拼命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
第二日,沈明玥干干净净的出现在了寿安堂。
她丧期未过,但又不能披麻戴孝,于是只穿了件素净的月牙罗裙,没戴绒花,规规矩矩的插了母亲留下的素银簪子,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孙媳给祖母请安。前些日子病着,未能晨昏定省,望祖母恕罪。”
额心贴着手背,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老夫人拨着佛珠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淡淡道:“起吧。病好了就好。”
“谢祖母。”
沈明玥起身,退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王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似笑非笑:“怀瑾媳妇这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好福气。不像有些人,病一场,落下个药罐子,一辈子都起不来。”
沈明玥垂着眼,只当没听见。
请安散了,沈明玥沿着回廊往回走。春桃跟在身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少夫人,二夫人那话……”
“由她去说。”沈明玥脚步不停,声音很淡,“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来,侧头问春桃:
“春桃,这几日府里的流言,你都听见什么了?”
春桃脸色一僵,支支吾吾:“就……就是些碎嘴婆子瞎传的,说什么少夫人病得蹊跷,二爷那边也……也没什么好话……”
“说我与二爷有私情?”
春桃脸色煞白,不敢接话。
沈明玥望着池塘,沉默片刻。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躲,它越追着你咬。”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得让她们看见些别的,把嘴占住。”
春桃没听懂,却见自家主子已经抬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