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只挂了一盏灯笼,光线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慑人。
沈明玥脚步一顿,心脏没来由地紧了紧。她问道:“二弟来看夫君吗?他正在敷药,你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对了,还未感谢二弟前些日子的相助。”
陆沉舟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装着银针的梨木小匣上。
他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足足两三息的时间,眸色幽深,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随即,他便收回视线,仿佛她只是廊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没有应答,而是直接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沈明玥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针匣。
陆沉舟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自己又惹到他了?
——
回到听竹苑自己的房中,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
沈明玥正想早些歇下,外头却传来管事嬷嬷的声音,说是门房刚收到一封给她的信,是从南边沈家旧仆处转来的。
沈明玥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是她熟悉的王伯工整的字迹。
拆开信,只读了开头几行,她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
“……小姐,见字如晤。夫人自入秋后便咳血不止,近日愈发沉重,昏睡时多,清醒时少。请了大夫来看,只摇头,开了几副药吊着,说怕是……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夫人清醒时,总念着小姐。却再三叮嘱,万不可让小姐知道实情,更不可让小姐回来。夫人说,小姐如今在侯府不易,切莫因她之事,惹了夫家不快,坏了前程……”
“……小姐,我知夫人是怕连累你。可我……我实在不愿让你蒙在鼓里,待天人永隔后方才觉悔痛。”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沈明玥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像是骤然被人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母亲……病危?
就在这几日?
而母亲,竟不许她回去?甚至不许她知道?
沈明玥记得,从前,母亲还没病得这么重的时候,会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搂着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讲那些早已泛黄的故事。
母亲的手很暖,声音温柔,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会偷偷省下做针线的钱,给她买最便宜的笔墨纸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我们阿玥,将来定要比娘有出息。”
可后来,药味越来越浓,母亲的咳嗽声越来越撕心裂肺。
当官媒上门,说出冲喜和那一百两银子时,母亲死死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忍着咳嗽,假装病已大好,强硬的说,沈家绝不会将唯一的女儿卖出去。
是她,沈明玥,跪在母亲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满是泪痕却异常平静的脸:“娘,让女儿去吧。那一百两,能给您请最好的大夫,买最贵的药……我不想让这个家散掉,求您成全女儿一片孝心。”
卖掉自己,换母亲一线生机,这是她当时唯一能想到的路。
可如今,她换来的银子,似乎也没能留住母亲的性命。
而母亲到死,都在为她这个卖身的女儿着想,怕她为难,怕她因孝道而触怒侯府,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酸胀得厉害,泪水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沈明玥常对自己说,选择了的路,就不要往回看,但此刻却还是忍不住问自己,真的做对了吗?
放弃阿舟,放弃最后能与母亲共聚天伦的时光,只换得这一百两吊住母亲的命,这真的对吗?
她慢慢地蹲下身,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在她掌心皱成了一团。
春桃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走近:“少夫人,您……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无事。”她声音干涩,却异常平稳,“母亲旧疾犯了,家中管家心中惶恐,写信来诉苦罢了。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