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个下人传闲话。
“听说了么?那日刘府宴席回来,少夫人没坐马车,骑的是墨砚的马,还披着二爷的披风……”
“二爷?当真?啧啧,这叔嫂之间……”
“谁知道呢?许是路上巧遇,二爷顾念兄长体面,略施援手罢了。”
“援手?那般贵重的乌云豹皮披风,说给就给了?若无猫腻,谁信?”
而后不过三两日光景,便已衍生出数个版本。
有说沈明玥在刘府宴席上行为不端,惹怒长辈,才被扔在破车里受罚;有说陆沉舟对她早有觊觎,趁她落难施以小惠,意图不轨;更有甚者,将陆怀瑾的腿疾也牵扯进来,阴阳怪气地揣测这冲喜是否真冲来了“喜”,还是引来了别的什么。
沈明玥不知道这流言背后都有谁在推波助澜,只要没嚼舌根到她面前,一律当没听见。
春桃气得眼睛通红,几次忍不住想与那些碎嘴的婆子理论,都被沈明玥淡淡拦下。
“少夫人!她们越说越难听了!什么克夫、狐媚都出来了!您就任她们这般污蔑?”
春桃又一次从外面回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又听到了不堪的言论。
沈明玥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缝补陆怀瑾一件旧衣的袖口。闻言,她手中细针稳稳穿过布料,线脚细密均匀。
“无妨,让她们传吧。水浑了,才好摸鱼。”她声音平静,头也未抬。
春桃一愣:“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沈明玥剪断线头,将衣裳抖开看了看,方才抬眼:“你去悄悄打听,这流言最初,是从哪个院子、哪个得力之人的嘴里传出来的。不必与人争执,只留心听,记下来便是。”
春桃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见主子如此镇定,心下也稍安,用力点头:“是,奴婢明白了!”
——
听竹苑的书房里,陆怀瑾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宽大书案摊开着一张北境边防舆图,上面用朱笔勾勒出一些标记。
他看得专注,眉心微蹙,不时以拳抵唇,低低咳嗽几声。
沈明玥端着黑漆托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夫君,该用药了。”
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掠过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可是腿疾又痛,夜里未曾安睡?”
陆怀瑾从图上收回视线,看向她,眼神温和,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摇摇头:“旧事烦心罢了。”顿了顿,陆怀瑾的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声音放缓了些,“府中近日……有些不安宁的言语,让你受委屈了。”
他知道了。
沈明玥心中微微一动,陆怀瑾虽然足不出户,但消息并不闭塞。
而且,陆怀瑾并会不像外人那般猜疑她,连问也不问,便直接表明了相信态度,让沈明玥心头忍不住软了几分。
“清者自清。”沈明玥垂下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汤药,让热气散得均匀些,“那些闲话我并不在意。倒是夫君,需得保重身体,这些琐事,不必挂心。”
沈明玥将药碗端起,递到他手边。
陆怀瑾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一温一凉。他抬眼看了沈明玥一下,没再多说,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药缓缓饮尽。
“夫君,”沈明玥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有些低,“我……略通针灸之术。家母当年病重,久病成医,早些年间便跟着一位老医学了些皮毛。或许……可稍稍缓解腿疾疼痛。”
她这话说得有些冲动了。陆怀瑾是侯府世子,日常都有大夫上门看诊,为他施针这种事情,又怎会轻易交给旁人来做,更何况是沈明玥这种连大夫都算不上的。
不过沈明玥听着陆怀瑾晚上低喘的疼痛声,确实有些心疼。
当年家里贫穷,母亲的腿在阴雨天便会格外的痛,一痛就是一整夜,连睡个安生觉都是奢望。
沈家没有多余的银钱让大夫日日看诊,沈明玥便去药房做了一年多杂役,硬生生死皮赖脸的磨得大夫教了她这一手针灸疗法。
只是不知陆怀瑾是否能信她。
陆怀瑾端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定定地看向沈明玥。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许久,陆怀瑾放下药碗,薄唇微启,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那……便有劳了。”
沈明玥突然意识到,陆怀瑾似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任何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