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她刚重生时,在脑海中筹谋幻想,万般推演,也只是想阻止阿茗的死,让阿青日后不要报复崔家。或者,再贪心一点,想——兴许阿青会感念她的好,在崔念贞死后,想起她有个妹妹……
打住。
崔行婉啐了一口,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她在想什么呢?她已经被心照不宣地定下了和谢家的婚事……多好的婚事!她的未来夫婿可是谢灵均,三年后官居三品的谢家玉郎,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难道……她还要在这叛军里头,去寻阿青,代替崔念贞再演一出红拂夜奔不成?
太可笑了。孟城的叛军没有烧杀抢掠,大概率是因为那位主帅有远见,其他城池的叛军可不一样!她不快快脱身,回到平宁州做待嫁的崔二小姐,难道要再在叛军里停留?
脑海中,谢灵均那块玉佩一闪而过,崔行婉闭上眼,不去想崔念贞找谢灵均密谈后,崔家马厩莫名燃起的烈烈火焰。
再睁眼时,她已经又是一副柔弱无辜的面孔,迈步往街上走去,游目四顾,寻找着最近能进出城池的人,想办法探问平宁州的消息。
视线中,两个少女迎面走来,挎着装着芋头的篮子,似是一对姐妹,稍矮一点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抱怨道:“今天只挖到了这么几个芋头,怎么填饱肚子嘛!”
另一个道:“好歹咱们还有家,那些见义军打过来,就吓得抛家流亡的才叫惨,风餐露宿,说不定连芋头都没得吃……”
那少女听了,打了个激灵,后怕道:“姐姐说得也对。”后怕归后怕,待她低头看到篮子里的芋头,刚刚到嫌弃也烟消云散,又转而笑起来,一张圆脸,颇有些像小桃。
崔行婉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知小桃如今有没有芋头吃。
小桃自打六岁就跟着她,说是一起长大的,也不为过。当初,她被小桃抛下,说不怨她是不可能的。但是,除了怨怼,还有庆幸。
——当她发现自己和小桃流落荒野时,小桃惶恐地问他,如果遇上恶人色鬼,怎么办。
当时崔行婉满心都是要活下去。看着小桃,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反正,这里不止她一个女人。
如果当初,小桃没有弃她而逃、一去不返,如果当初,她们在荒野真的遇到了恶人色鬼,崔行婉会怎么做?
崔行婉不知道。
也不敢想。
当夜,荒野朔风阵阵,小桃迟迟不归,她强忍着脚踝的伤痛,爬到了树上,遥遥望见孟城燃起的黑烟火舌。那时她以为叛军纵火焚城,日后也会烧杀抢掠。
那时她庆幸小桃丢下了她。
否则,即使她安然无恙,做回崔家二小姐,恐怕也不敢再在铜镜前梳妆了。
——谁知镜中是谁?是人还是鬼?
一瞬间,心跳震颤。
与之同样震颤的,还有一阵动地而来的马蹄声,众人纷纷避让,崔行婉肩头被人一撞,摔倒在地,怀里的馒头也骨碌碌掉了出来。
“哎!”
崔行婉忙要去捡,却听“啪嗒”一声,似乎什么东西掉落。
马蹄声顿时停了,伴着马儿的嘶鸣,马头拨转回来,蹄声由远及近,重新回到她的耳边。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这位娘子,麻烦替在下捡一下马鞭。”
只要崔行婉回头,就能看见此人的马鞍、长剑都非比寻常,必然是高阶军官,也必然知道外界的信息,比如她心心念念的平宁州。可是,这个馒头是崔行婉好不容易才挣来的,珍惜非常,这一刻,反应快过了思考,崔行婉脱口而出:
“等着!”
她手脚并用爬去捡她的馒头。幸好有油纸包包着,沾了灰也不碍事。她掸掉上面的灰尘,松了口气。
兴许是跟孟城的叛军打了好几天交道,崔行婉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我是不是挡了军爷的路”,而是:幸好馒头没被马蹄一脚踩扁,要不然,她非要拉住这人的辔头,要他写个字条,让灶台再给她一个不可。
她一手拿着馒头,一手随意捡起地上的马鞭,举了起来。
却无人来接。
崔行婉抬起头来,望向那高坐马上的将帅,却对上了一张惊愕万分、又熟悉万分的脸。
是阿青。
“啪嗒”一声,马鞭应声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