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林生在架子上垒墙,秀芬在下面递坯。她举着坯往上递,他弯腰接。递着递着,秀芬忽然笑了。
林生低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脸上有汗,头发上沾着泥点子,手里举着一块坯,仰着头看着他。
她说:“你看你,一身泥,像泥人。”
林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有,手上更不用说。他也笑了。
他说:“你也一身泥。”
秀芬低头看看自己。衣裳上确实沾了泥,她也笑了。
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对着笑。
笑完了,秀芬说:“快点干,天快黑了。”
林生接过坯,接着垒。
墙垒好了,开始上梁。
上梁那天,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都是邻居,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林生他娘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磨了面,买了肉,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上梁的时候,林生爬到房顶上,别人在下头递,他在上头接。一根一根木头递上去,架好,固定住。木头架好了,整个房子的骨架就出来了。
秀芬在下面看着,仰着头,眼睛跟着林生转。
林生在上头,偶尔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她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觉得有力气了。
木头一根一根架好,最后一根架上去的时候,底下的人喊:“好了!”
林生坐在房梁上,喘着气。
底下的人在笑,在喊,在互相恭喜。
秀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冲他挥了挥手。
房盖好了,三间新的土坯房。
比老房子高,比老房子宽敞,比老房子结实。墙是新的,泥抹得光光的。窗户是新做的,能关严实。门是新打的,关起来严丝合缝。
林生站在新房子门口,看了很久。
秀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他说:“咱的房子。”
秀芬说:“嗯。”
他说:“以后冬天不冷了。”
秀芬说:“嗯。”
他说:“夏天不漏雨了。”
秀芬说:“嗯。”
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秀芬说:“进屋看看。”
两个人进去。
屋里空空的,还没收拾。但亮堂,敞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墙上,照得满屋都是暖的。
秀芬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着。
林生看着她。
她忽然回过头,冲他笑了。
那笑容,和那天在集上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现在她是他的媳妇,站在他们自己盖的新房子里。
他说:“高兴不?”
秀芬说:“高兴。”
他说:“我也高兴。”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对着笑。
那天晚上,秀芬做了顿好的。
白面馒头,炒鸡蛋,还有一碗肉。肉是她娘家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吃。今天拿出来,全炖了。
林生他娘也在。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吃着喝着。
林生他娘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林生看她。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那三间新房子。
她说:“你爹要是还在,该多好。”
林生没说话。
秀芬也没说话。
林生他娘擦了擦眼角,说:“吃吧,吃吧。”
她又拿起筷子。
林生也拿起筷子。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那年他爹走的时候,穿的是灰布褂子,手里捏着两毛钱,说去买盐。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些事。
要是他爹还在,看见这新房子,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他爹应该会高兴。
他看了一眼秀芬,秀芬正在给他夹菜。
他看了一眼他娘,他娘正在喝粥。
他看了一眼那三间新房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低下头,接着吃。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