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算了算。七三年七月走的,现在是七六年八月。三年了。
他娘说:“三年了。”
林生说:“嗯。”
他娘说:“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也像你姥一样,走了就走了。”
林生没说话。
他娘说:“但我又觉得,他应该还活着。在什么地方活着。”
林生看着他娘。他娘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很干,只是看着前面,不知道看什么。
她说:“他要是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林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那年秋天,林生他娘的身体开始不行了。
起初是咳嗽,咳着咳着就停不下来。后来是没力气,走几步路就喘。再后来是吃不下饭,一顿饭扒几口就放下筷子。
林生带她去公社卫生所看,医生说:老毛病,养着吧。
开了几副药,吃了没用。
再去,医生说:去县医院看看。
林生借了钱,带他娘去县医院。检查了半天,医生把林生叫出去,说:情况不太好。
林生问:啥病?
医生说:不好说。回去养着吧,想吃啥给吃点啥。
林生懂了。
回来的路上,他娘问:医生说啥?
林生说:没事,养养就好了。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年冬天,林生他娘躺倒了。
躺在炕上,起不来。林生每天给她端饭端水,给她擦身子,给她翻身。他娘越来越瘦,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灯。
有一天晚上,他娘忽然说:“林生,你过来。”
林生走过去,蹲在炕边。
他娘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只剩骨头和皮,凉得像冰。
她说:“林生,娘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好好过。”
林生说:“娘,你别瞎说。”
他娘摇摇头:“不是瞎说。我知道。”
林生不说话。
他娘说:“你爹的事,你别怪他。他有他的难处。”
林生问:“啥难处?”
他娘没回答。
她看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年他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知道那是啥意思吗?”
林生说:“不知道。”
他娘说:“他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心里有事,说不出来。那一眼,是他想跟你说,你好好的。”
林生的眼泪涌出来。
他娘说:“他走了以后,我天天站在门口望,不是望他回来。是望你能好好的。”
林生握着他娘的手,说不出话。
他娘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林生,说:“娘这一辈子,就你一个。你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林生点点头。
他娘笑了。那是林生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像他小时候,他娘抱着他,看他的那种笑。
他娘说:“好了,你去睡吧。”
林生没动。
他娘说:“去吧。娘也困了。”
林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娘已经闭上眼睛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详,像年轻时一样。
第二天早上,林生醒来,去他娘屋里。
他娘已经走了。
眼睛闭着,手放在胸口,脸上还是那个样子。
林生在炕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走出去。
那天太阳很好,晒得院子里暖暖的。林生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棵老枣树。
枣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林生站了很久。
后来他进屋,开始收拾。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