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闻言,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住,抬起头望向他。
他正停在安全门与楼道阴影的交界处。
整个身体,连同轮椅,大部分都浸在楼梯间沉沉的暗色里。
光从他身后打来,让他看起来像某种从明亮世界短暂踏入阴影的剪影,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眼,在昏暗里似乎比平时更沉。
温棠就在这片晦暗中,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秦绛也在看她,与讥诮玩笑语气截然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一直能看到她身上的光,默默地看。
刚才在食堂是,从前大学里是,现在也是。
他们之间隔着一面单向玻璃。
他看她,一切清晰无比,炽热鲜活;她看他,却只看到一片被刻意隐藏的模糊。
他不敢敲碎那层玻璃。
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完全暴露给她。
太丑陋,太不堪了。
“那你给我渣一下?”温棠笑了笑。
秦绛避开她的目光。
又来了。
对着他说这种暧昧不清的话,让他心猿意马一整天,直到睡前还在脑中反复回想。
让他又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和希冀,该死的理智却总是在提醒他,你不配,别再肖想。
她只是可怜你,可怜你这么多年苦苦暗恋,可怜你拼命压下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因此出于善良,给你一点施舍。
就像她给那个短发女生发的红包一样。
秦绛不敢回应,轻声问:“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温棠察觉到他微毫的情绪转变,却不明原因,她眯起眼打量他躲避的眼眸,“这儿到处是监控,不能告诉你。”
她没忘记他还是寰宇的公关。
秦绛说:“那就走吧,别在这多逗留。”
她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温棠点头:“感谢秦老师大逆不道的帮助,后面的计划可不能告诉你了,我先走了。”
她拉开楼梯间的门,帮秦绛把着门,更多白光瞬间照射进来。
秦绛也点头,操纵轮椅驶了出去,往电梯间去了。
温棠转身,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
食堂在二楼,下一层楼梯就行,没必要再去等电梯。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楼上,眼里有笑意。
她的下一步计划可不能告诉他。
-
短发女生叫江乐,她当天下午就给温棠发来了结果。
江乐:【莫西莫西】
温棠觉得她在线上比线下有趣多了。
她也回复:【莫西莫西】
江乐:【据我查到的,zdl的收入没有问题,和其他同层级的领导差不多】
温棠想了想,问:【你查的是账上的工资吗?】
江乐:【对】
温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换了个说法:【我听说领导的收入大头都是分红哎,不是工资】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发来几串数字:【20250129】
【17,608,300】
【姐们尽力了】
温棠惊叹地回:【太义气了,姐们】
【你小心一点,能删除访问记录的话记得删掉哦】
江乐:【删不掉,不过我是偷偷用我们领导的号看的,我正在登她的号审批呢,我自己的账号没权限】
【她懒死了,这事还让我一个新人来做】
温棠吓了一跳,在食堂的时候没看出来,这人胆子这么大呢。
她连忙回复:【我给你磕一个!你千万小心啊,以后不要做这些冒险的事了】
【尤其是对我这种陌生人!!】
江乐:【不行,如果今年我的年终奖也被领导扣了,我还要查】
温棠:【......】
【我求你了】
【对了,你是用手机和我聊的吧?】
【别用寰宇的电脑和内网】
江乐:【放心,这个我懂】
温棠懂了一口气:【好,谢谢你啦】
【/磕头 /磕头 /磕头】
江乐:【免礼,平身】
温棠哈哈一笑,回复:【皇上万福金安,臣先告退了,此去定能将翟尚书贪污受贿案查个水落石出】
江乐:【温卿,朕信你,去吧】
温棠盯着聊天记录里她发来的“17,608,300”皱起眉头。
这仅仅是分红?
一个非创始人、非核心决策层、仅仅是市场部总监级别的管理,一年的分红会达到这种数字吗?
她给温柏拨去电话。
响了许久,无人接听,大概又是在哪个会议上。
她只好转而打给父亲温俊阳。
老温临近退休,早已将公司的决策大权逐步移交给了温柏,自己平时去公司转转,再去自家工厂看看,大部分闲暇时光都泡在他那精心打理的花房里。
温俊阳接电话接得很快:“喂,棠棠?”
温棠问:“爸,你在干嘛呢?”
她听到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鸟鸣和隐约的人声。
“在花鸟市场呢,”老温语气兴奋,“我看中一盆卡特兰,这种地方居然能见到这类货色,太难得了。”
温棠很懂怎么哄老爸开心,立刻煽风点火:“那必须拿下啊!咱家花房里是不是还没有这个品种?”
老温轻哼:“家里有,最外面太阳晒得最足的那盆就是。上次让你帮我浇水,你不会没浇吧?”
她“啊”了一声,“浇了,肯定浇了,我怎么会骗你呢。”
说完,她问:“爸,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有事啊?那你等一下。” 温俊阳把手机拿远了些,温棠隐约听见他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稍等,我女儿电话”。几秒后,背景杂音小了些,“好了,说吧,什么事?”
“我想问问,咱们公司的高管,大股东级别的,一年分红大概有多少呀?”温棠问。
“怎么?” 老温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笑意,“想通了?终于愿意回来帮自家人的忙了?”
“不是啦!” 温棠拖长了声音撒娇,“就是纯粹好奇,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嘛。哎呀,你快说嘛——”
老温对女儿撒娇毫无抵抗力,马上缴械投降,全部交代出来:“股东级别的,如果旺的话,估计能有两三百万吧。”
“啊?咱们家公司这么......朴实啊?”温棠小声问。
老温阴阳道:“哟,还看不起自家公司了,这是在外面有外遇了。”
“爸!” 温棠嗔了一句,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那如果是那种国际级别的、规模很大的金融公司,普通的管理层,比如总监级别的,分红大概能到多少?”
“嗯——” 温俊阳在那头沉吟了片刻,似乎在心里快速盘算,“那种大公司啊,股权结构通常非常分散,普通管理层手里能握有的股份份额很有限。单论分红的话……可能连三百万都未必有。大头都在早期投资人和核心创始人团队手里。”
温棠的心沉了下去,又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自家规模不小的实业公司,大股东年分红不过两三百万。
国际大公司的普通总监,分红甚至可能更低。
而翟栋梁,一个非创始人,在寰宇科技资历并非最老的市场总监,一年的分红竟然高达一千七百多万?
这已经不是丰厚能形容的了。
听着老温毫无保留地分享,温棠心里感受到一丝暖意,她对着话筒,声音放软:“我知道啦,谢谢爸。那你继续逛花市吧,我去忙了。”
温棠是在丰沛的爱里成长的孩子,她会在幸福发生的当下感受到幸福,这种感知力让她时刻怀揣感恩,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命运。
她清楚地知道,在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遇到任何沟坎或困惑时,身后总有这样无条件的、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支持。
也正是这份深植于心的底气,让她在直面像翟栋梁背后可能存在的深潭暗涌时,在感到压力的同时,却不会轻易被吓退。
她知道无论自己的路走向何处,身后总有灯火可亲,总有归处可依。
此时,她正在新晨日报的小办公室里,放下电话后,她打开一份文档,是她搜集到的翟栋梁入股的几家公司信息。
一行行看下去,股权结构、主营业务、注册地……信息琐碎,表面上看不出明显的关联或异常。
她揉了揉眉心,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温柏的电话。
这回他接了:“棠棠?”
温棠直言:“哥,方便吗?”
那边的声音有点模糊:“什么事?我在外面吃饭。”
“谈合同吗?那你先忙,等你回家再说。”温棠知道分寸。
温柏声音温和:“你直接说吧,不是正经饭局,没什么顾忌。”
温棠把文件发过去,“哥,你帮我看看,这几家公司,从资金流水或者股权运作上,有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地方,或者有没有什么容易钻空子的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