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轻哼一声,噔噔噔地上楼,去仓库的箱子里翻出一打书,一本一本地翻,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新闻编辑学》里找到了那张书签。
完好无损的绿色书签重见天日,像一个被时光妥贴保管的私心。
温棠仔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把它夹进今年的工作日程本里。
事到如今,这张书签对她仍然有神秘的敦促作用。
看了一眼日程本上的代办,温棠算了算时间,该继续查翟栋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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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三,小雨。
这阵子天气总是这样阴晴不定。前一天看着放晴,温棠以为雨终于停了,第二天雨水又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她撑着伞往报社走,手里握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纸杯被湿气浸润,透着温吞的潮意,混着咖啡的温度从手心传上来,让人感觉连身体内部都跟着泛潮,带着微微的烦躁。
她低头沿着台阶,小心地避让着水坑。
在大楼门口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她顿住脚步,定睛看去。
王熠枫。
无端生出一种想转身就走的冲动,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她摆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迎上去,“你怎么在这?”
王熠枫来找温棠时没带伞,本来在檐下躲雨,闻声抬头看过来,抱怨:“你今天上班迟了十分钟。”
温棠收拢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几点上班?”
他说:“胡源告诉我的。”
温棠暗骂叛徒。
她看了眼时间,距上班点还有余地,索性站在那儿和他聊:“不是说周末见面么?今天才周三。”
“我等不及了。”王熠枫直白地说,“不用着急,你们主编今天不在报社,我问过了。”
温棠拉着他往旁边挪了挪:“别杵在这儿挡路。”
他顺势闲闲地靠在大楼冰凉的瓷砖墙面上,侧头看她:“你这回去合市看上谁了?给我个参考呗,我往那个方向努力一下。”
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在我这儿死磕?”
王熠枫轻轻笑了一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温棠。”
他说:“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在这个活动之前。”
温棠疑惑地看向他。
他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开始我没认出你,你现在和照片差得有点多。我本以为我喜欢的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但后来又被现在的你吸引,前前后后喜欢上的都是同一个人,你听听,多有宿命感啊。”
她更困惑了:“什么照片?”
王熠枫轻咳两声,说得有些含糊,“老秦那儿的。”
“哦,”温棠抓着重点总结,“所以你对我见色起意了两次。”
王熠枫:“......这叫一见钟情。”
“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她礼貌地问。
他“嗯”了一声。
温棠叹了口气,给他一个正式的回复:“谢谢你对我......那啥两次,但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是为了拒绝你瞎编的,是很久以前就开始有好感了。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你所谓的宿命感放在我身上更像命运给你开了个玩笑,我有点承受不起,所以,对不起,王总监,请允许我正式地、当面地拒绝。”
王熠枫好像听不见其他话似的:“不要叫我王总监。”
温棠耷拉着眼皮:“行,王熠枫。”
“你就说,到底是谁,给我个具体的人,我就死心。”他好像笃定她说不出来似的,一直盯着她。
她抿着唇,沉默片刻,“秦绛。”
他好像被吓了一跳,呆愣两秒后,做出荒唐表情:“你拿谁当挡箭牌不好,拿老秦出来说。你要真喜欢他,他能把你俩合照供在桌上这么多年?”
“什么?”温棠听得云里雾里,“到底什么照片?”
他也奇怪:“你都去过他办公室了,没看见?”
温棠摇头。
王熠枫:“......他真是,哎。”
她反应过来了,把事情串起来。
王熠枫看见秦绛桌上她和秦绛的合照,对她见色起意,在没认出她的情况下又一次见色起意,等他发觉两次是同一个人时,认定这是宿命感,于是开始对她穷追不舍。
至于那张照片,大概是被秦绛提前收起来了,不愿被她看见。
理清头绪,温棠又斜睨了王熠枫一眼:“你都知道他喜欢我了,还这么干,不太厚道吧?”
王熠枫不屑:“他没机会,我还不能竞争么?你又不是被他打上标签了。”
她听着这话不太舒服,往后退了一步,宁愿半边身子暴露在飘进来的雨丝里,也不想再和他靠近:“我不是一个物件,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你,我有自己的想法,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另外,谁说他没机会?”
王熠枫狐疑地眯起眼:“你真喜欢他?”
温棠看着他,懒得再重复。
他不放弃:“那你看上他哪一点了?我哪点不如他?”
他觉得自己各方条件都不输秦绛,非要比个高低。
温棠干脆把话说明白:“他在我眼里哪里都很好,因为我喜欢他,就算是他的缺点在我这里也发光。你不用和他比较,有些东西比不明白,也不能用胜负输赢衡量。至少在我这里,感情是有偏向的。”
王熠枫看着她半边肩膀的衣服都被雨淋得颜色变深,往旁边让了让:“你往里站站,雨飘进来了。”
温棠摇头:“话说完了,我先上去,不然要迟到了。”
没等他再开口,她已经转身,小跑向正在缓缓关闭的电梯门,伸手按住,身影一闪便挤了进去。
王熠枫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玻璃门外细密连绵的雨帘,看着老街湿漉漉的路面。人行道上有个不小的水坑,行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走。唯独一个穿着鲜艳雨靴的小孩,咯咯笑着,专挑水坑去踩,一脚下去,水花四溅,快活的笑声隔着雨幕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王熠枫就望着那孩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就想通了,低下头,兀自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笑,摇了摇头。
温棠说了一大堆,都不如这小孩踩两脚来得有用。
他胸口那股拧巴劲儿,悄无声息地随着那两脚散去了。
然后他给秦绛拨去电话。
“老秦,在公司么?”
秦绛:“在,什么事?”
“你猜我在哪?”他语气贱贱的。
秦绛顿了顿,“反正不在公司。”
王熠枫嘿嘿一笑,“我在温棠的小报社呢。”
对方沉默两秒,明知故问:“你去干什么?”
他刻意装出兴奋的语气:“表白啊。”
“嗯,然后呢?”秦绛的嗓音难以察觉地紧绷起来。
王熠枫:“你猜猜成功了没有?”
“没有。”秦绛回答得很快。
“啧,”王熠枫咋舌,“你怎么知道?”
秦绛不语。
以他对温棠的了解,她或许会欣赏王熠枫的某些特质,但真正会喜欢的,绝不会是他这种类型。
从王熠枫宣布要追温棠的那一刻起,秦绛心里就预见到了这个必然失败的结局。只是他什么都没说。
王熠枫叹了口气,莫名来了句:“兄弟,你运气真好。”
这话倒让秦绛听不明白了,他问:“你指什么?”
王熠枫还是有些妒忌他,没有明说,没头没尾地说:“不知道我现在去变成水坑还来不来得及。”
秦绛没听懂,轻声问:“什么?”
王熠枫笑了声:“没什么,我现在赶来公司,从后门进,你可别偷偷举报我迟到。”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憋着气一股脑地冲进雨里。雨势其实并不大,打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但他就是觉得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