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温棠身上,走动得很吃力。
她没话找话地开始闲聊:“你怎么不装假肢?”
秦绛闻言,缓缓扯起嘴角,“我这不是还有真腿么。”
“不是......”温棠反应过来,她这问题有点傻。
“你哪天实在看我不顺眼,先把我这不中用的腿砍了......我就能装假肢了。”他低声玩笑。
“啧。”温棠被他这话噎住,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按照他的指引,她扶着他一步步挪进康复中心大楼,上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里面的医师显然对秦绛很熟悉,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口气熟稔:“来了?腰又疼了?”
秦绛在诊疗室一张特制的矮背椅上坐下,沉沉地喘着气,“嗯,这次可能是发烧引起的。”
医师名叫夏竹,三十岁上下,手法干练。自秦绛三年前搬到这个社区,每周都定时来这里接受他的按摩和康复指导,两人已是老相识。
夏竹走近,手掌熟练地按上秦绛僵硬的后腰肌肉,一边探查一边随口道:“这回总算不是一个人硬扛了?有家属陪着,恢复起来心态都不一样。”
他抬眼,带着笑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温棠。
秦绛转头看着旁边正弯着腰观察按摩手法的人,说:“不是家属,朋友。”
温棠凑上前问:“他以前腰也老是疼?”
夏竹手没停:“嗯,正常,坐轮椅的都这样。”
“像这样,按一会儿,就能减缓?”
“能减缓一点儿,但,”夏竹仔细看了眼秦绛的脸色,“这次好像没什么效果,先退烧吧。”
他问秦绛吃过哪些药,秦绛和他交代完,他坐回电脑前,快速敲着键盘:“挂水,吃药没啥用。去一楼,后面那栋。”
秦绛转头看向温棠,想让她先回去,“你......”
“走吧。”温棠打断他。
他在她搀扶下又吃力地站起来,“你先回去,我挂完水喊代驾来接我。”
她瞥他一眼,“我下午没事,就在这看着你好了。”
她也怕他趁她走了又干什么坏事。
秦绛张口还想说什么,温棠突然伸出手戳他的腰。
“嘶,”他吃痛,整个人缩了一下,只好妥协,“......那走。”
温棠发现一件事。
当护士拿出针头,准备消毒他手背时,秦绛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向了另一侧,目光低垂,落在墙角,下颌线微微绷紧。
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嗯?
晕血?还是怕疼?
她恶作剧的心起来了。
“秦绛,”她喊他名字,“你怕打针啊?”
“不是。”他不承认。
温棠看着护士撕开一次性针管的包装,酒精棉球擦过他手背的皮肤,凉意让他指尖蜷缩了一下。
她掐准时间,语气嘲讽,又故意带了几分随意:“这有什么好怕的……你看,这不就打完了?你感觉到疼了吗?”
秦绛顿住,脸上掠过一丝将信将疑,缓缓侧过头,目光带着点迟疑,落向自己的手背。
就在这时,护士手中的针尖精准刺入静脉。
刺痛袭来。
秦绛暗暗吸气,眼神幽怨地看了一眼温棠。
她噗嗤笑出声:“你这腿疼腰疼都能忍,居然会怕打针?”
“我没怕打针。”他还是不肯承认。
“行,不怕,”她顺着他的话说,等护士固定好胶带离开,她才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你怕什么?”
秦绛沉默了几秒,输液的那只手安静地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扶着后腰,调整了一下坐姿,才哑声吐出两个字:“怕你。”
“我?”温棠挑眉,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比打针还可怕?”
“你比打针可怕多了。”他声音低低的。
“你看,你还是承认你怕打针了。”温棠立刻抓住话柄。
秦绛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还在和他玩辩论游戏,动作微微一滞。
“你一下午就打算坐在这里?”
“当然不是。”温棠利落地站起身,“你先好好挂着。”
她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出输液室,高跟鞋踩着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秦绛的目光追随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
他望着透明滴管里规律下坠的药液,滴答,滴答,神情放空,目无焦点。
过了几分钟,他又听见熟悉的高跟鞋脚步声,抬眼看去。
温棠回来了,手里拎着黑色笔记本电脑包。
她在秦绛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毫不客气地打开电脑,开始写新闻稿。
秦绛问:“在写什么?”
“你们寰宇的采访报道啊。”温棠答得理所当然。
审核本人就在这,还不趁机把稿子写完给他看?
她抓紧时间噼里啪啦地敲字。
“我不是寰宇的人。”秦绛澄清,“只是合作关系。”
“哦。”她不在意。
秦绛默默凑近,侧着身,看了会儿她写的东西,忽然说:“这一句删掉。”
“为什么?”温棠皱眉,“这也算负面?”
她盯着那行字。
——寰宇近年来离职率逐渐增高。
有数据支撑的。
“算。”秦绛低声说,“改成,寰宇集团近年来人才结构向年轻化倾斜,人员流动主要集中在应届生群体。”
“秦绛,”她不可思议地转头和他对视,“寰宇给了你多少钱啊?”
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审?法务部也要看的。”
温棠又想伸手戳他的腰。
这次没得逞,被秦绛拦住,他手握住她伸出去的两根手指,低声说:“还想用这招。”
温棠冷笑,伸出另一只手,直戳戳地捅到他腰上。
“唔......”
听到他闷哼,她才得意地左右转着手:“我现在有两只手,你呢?”
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他正放在扶手上挂水的那处。
秦绛忍着腰间的酸痛和被她戳中的麻痒,无奈叹气:“行了,还不快写。”
她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稿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身边过于安静,似乎有一阵子没听到他给出修改意见。
转过头一看,只见秦绛不知何时已歪着头,轻轻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双眼紧闭,呼吸绵长,沉沉地睡着了。
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在静静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