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绛和温棠被分到同一组。
小组一共三人,还有一个女生,是温棠的室友,叫徐意衡。
老师要求按小组落座。
秦绛坐在温棠左侧,隔着半个手臂,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间青柠洗发水气味。
他以为她会记得,至少,该对操场边树下那个狼狈的男生有些模糊的印象。
然而,温棠只是朝他礼貌性地对他点了点头,便迅速切入正题,开始讨论案例选题。关于他的那部分记忆,好像从未在她脑海中占据过任何角落。
秦绛垂下眼,将心里那一丝失落压下去,顺着她的思路,先完成了初步分工。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被搬动桌椅和交谈的声音填满。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本,一边状似随意地转向她,“你还记得我吗?”
温棠明显呆了一下,转过脸,眼睛里是全然的疑惑:“问我吗?”
“嗯。”
“呃,不好意思,”她努力回想,眉头微蹙,表情是纯粹的茫然,“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没什么。”秦绛垂下眼,将笔插进笔袋,拉链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原来,真的不记得。
他猜测着,也许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她才不会分出精力去记他的脸和名字。
他得做些什么让她看见,否则,像他这样走路略有异样又沉默寡言的人,会直接被她归类为背景。
于是,在接下来的小组作业中,他主动承担了组长的角色。
查资料、搭框架、写报告、做PPT……他几乎包揽了所有核心工作。
最后,也是他站上讲台汇报。
从前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他一直极力避免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从座位到讲台那段短短的路程,因他腿脚不便,总会走得比旁人慢一些,每一步都能隐约感觉到背后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也听过压低声音的嗤笑声。
但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汇报时,他逻辑清晰,语言凝练,心里对自己这次的表现是满意的。
坐回座位,温棠从桌下悄悄对他竖起大拇指,眼睛亮晶晶的,还夸张地皱了皱鼻子,用口型无声地说:“超棒!”
秦绛觉得心口被轻轻烫了一下,对她露出浅笑。
这下总该记住他了吧。
时间滑到下学期开学。
春寒料峭,校园里的香樟树还未换上新叶。
秦绛远远看见温棠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肩走着,两人各拖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走在宿舍区的林荫道上,言笑晏晏。
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男生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利落,正微微低头听温棠说着什么,姿态亲昵。
秦绛心里升起一阵沉闷,带着几分钝痛。
是男朋友吗?
果然,她身边该是那样耀眼又健全的人。
他不死心,还是想去确认一下。
秦绛走上前,唤她名字:“温棠。”
两人同时回头。
“嗯?”温棠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那男生的眉眼,竟与温棠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硬朗。
原来不是男朋友。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打个招呼。”
他没错过温棠眼里一闪而过的茫然神色。
然后她仿佛想起什么,露出“终于对上号”的表情:“哦,你是我们班的男生,我记得你腿不太方便。”
秦绛:“......”
他努力了一学期,最终荣获“腿不太方便的男同学”印象。形象单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总之,她对他的名字和脸是一样没记住。
她身侧的男生招呼她:“棠棠,赶紧,一会儿我还得回公司。”
“哦,”温棠应声,然后转头对他说,“那我先走啦。”
秦绛苦笑,安慰自己。
如果她心里对人的印象有分数,他现在至少不是0分,好歹在她脑中留下了那么一星半点的记忆。
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能离0刻度再远一些。
秦绛又花了一个学期时间,证明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整个大一下学期,他开始了一场笨拙地自我展示。
他强迫自己在课上举手发言,计算着她常去食堂窗口和光顾超市的时间,制造了几次看似巧合的偶遇。
他甚至因为频繁出现在这些公共区域,被校友偷拍,照片登上了校园表白墙,底下附着“捞一下这个气质很特别的男生”的留言。
而温棠简直像一个黑洞。
每次碰面,她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先是“Hello”,然后眼神聚焦,恍然道:“啊,是你啊。”
后面再没有更多的话。
她记得他这个存在,却似乎永远记不住他是谁。
秦绛怀疑她脑子里是不是有什么自动刷新机制,每过一段时间就把之前的记忆清除出去。
直到一次趣味话题辩论赛。
看到宣传栏上海报旁有温棠的签名,他也跟上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心底隐秘的喜悦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甚至已经勾勒出他们两人同组并肩作战、在激烈讨论中自然而然熟络起来的场景。
然而抽签结果不尽如人意。他被分到正方,而温棠在反方。
隔着辩席,成了需要针锋相对的对手。
本着对比赛和队友负责的原则,他没有放水,认认真真地打完比赛。
正方最终获得胜利。
在裁判组宣布结果时的一片掌声中,他心里有些忐忑。
赢了比赛,会不会让她觉得难堪?
他盘算着,等会儿要找个机会,悄悄地跟她说声“承让”或是“你发挥得很好”。
没想到,还没等他挪动脚步,温棠自己找了过来。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还带着不服输的劲。
“你是正方三辩吧?”她开口,声音清脆,“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怔然,报出自己的姓名。
“秦绛,绛紫色的绛。好,我记住啦。”她点头,又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个瞬间,秦绛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沉寂的刻度盘,指针轻轻“咔哒”一声,终于,向前跳动了一格。
原来是要用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