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人在线上和线下都是两副模样。
温棠拿出录音笔,没有打开,随手放在一边:“我们今天的谈话内容,哪些可以用、怎么用,完全由您决定,我不会录音留证。”她喝了口茶,补充,“甚至,您可以只是听我说,不用回答任何问题。”
林女士点头,起身把桌旁的窗户关上,将嘈杂声隔绝在外。
这个点是下班高峰期,尽管茶馆位置隐蔽,也是市中心地段,难免还是有喇叭声传来。
温棠把曲佳葭的话,还有自己采访翟栋梁的遭遇切切实实地讲述出来,没有添油加醋,仅仅说她自己的感受。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表情。
林女士在听到翟栋梁摸她的手时,眉头一皱,表情里是明显的动摇。
温棠判断,她可能知情,但从未想象过这些细节。
说完后,她问:“林女士,您听完这些,还认可翟先生的行为吗?”
她垂下眼,“我从来没说过我认可他。”
温棠问:“那您为何表示他没有性骚扰?”
林女士抬眼:“他确实没有。”
“......什么意思?”温棠懵了。
对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被这种老头子摸手,肯定觉得恶心,他那个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样子,还整天想着小姑娘,你以为我不恶心么?”
温棠越听越奇怪,听这意思,她和翟栋梁不是一边的?
至少她之前的猜测不太对,他们好像并没有感情。
女人继续讲:“寰宇的人跟我谈过,我不会透露给你任何负面信息。那我就跟你说说前几天把事情闹到网上去的那个女孩子吧,我私下查过她。”
温棠点头。
“她不算新员工,进市场部有两三年了。”
“一开始确实是老翟先起了色心,对她有企图,他个狗东西就只是嘴上犯贱,喊什么宝贝啊、亲爱的,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就是,性邀请?”
也许是因为温棠的坦诚,主动把遭遇告诉她,让她觉得二人都是受害者,且温棠对她并没有什么威胁,女人讲述时的语气和姿态逐渐放开。
“那个女孩子挺年轻的,长得也不错,就认为自己可以走歪路,开始和老翟搞办公室恋情。”她冷笑一声,“老翟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身上到处都是破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估计许诺了什么年终奖或者升职加薪的事,总之后来都是那个女孩子主动的。听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不管?”
“结婚两年我就看清他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们早就说好互不干涉,他只要不出轨,我随便他折腾。再说,那个女孩子自己愿意,我去棒打鸳鸯干什么?”
“不过,他们最多只是搂搂抱抱,估计也亲过了吧,但没做到最后一步,这一点没得质疑,我让人查过,没开房——毕竟我得确保他身体没出轨。过了一段时间,老翟玩腻了想换人,就把那女孩子扔了,应该是和她说什么他有家室,不该做这种事,作出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呵,我都不知道被他拿出来当了多少次挡箭牌。”
温棠明白了:“然后他们谈崩了,那个女生觉得自己已经被吃干抹净,却没得到想要的,就把事情发到了网上?”
“对。”
“那怎么说这不算性骚扰呢?”
林女士嘲讽地“哼”了一声,“我问过律师了,性骚扰的认定需要具备特定的构成要件,特别是行为是否违背他人意愿。当时那个女孩子是自愿的。”
她想起什么,又补充:“反而那个女孩子,把偷拍的照片发到网上,这个倒是算侵犯肖像权隐私权了,老翟要追究的话还能告她诽谤。”
温棠:“......”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是这个发展方向。
窗棂上,两只麻雀背着夜色停了下来。
它们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玻璃上,与室内桌椅的影子重叠,恍惚间竟分不清哪边才是真实。
等她脑子里把事件消化得差不多时,她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对以前的女孩子......都这样吗?”
林女士点头。
“......为什么?”
对方露出微妙的表情,没说话。
温棠猜到了,小声问:“身体原因?”
“是。”林女士承认。
这也是她很早就和翟栋梁分开的原因之一。
没有性生活的婚姻难以维持。
“那您为什么不主动提离婚呢?”温棠不理解。
林女士低头喝茶,“这个没法和你说,说起来复杂,也涉及我个人隐私。但他不离婚是为了我这儿的人脉。”
温棠继续猜:“您是不是一直在等着抓他出轨的把柄?而他不做到最后一步,也是怕出轨行为坐实,打离婚官司会处于劣势?”
“你挺聪明的。”林女士不置可否。
夜色渐深,衬得室内更加明亮。
那两只麻雀还没走,时而一起朝着某个方向张望,时而一起把喙埋进羽毛里。
静默须臾,温棠又开口:“过两年您的舅舅,也就是寰宇海城分部的CEO退休之后,这个最大的人脉失去作用,翟先生肯定会提出离婚,到时您怎么办?”
她不紧不慢地抬眼:“为什么问我怎么办?应该问他怎么办。我没什么好怕的。”
温棠没多问,她猜测也许是夫妻之间签过协议,有类似于一方做出出轨行为后股权如何分配、财产如何分配的条款。
或者翟栋梁私下的动作早已被林女士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那两只麻雀在突然降临的黑暗里动了动,扑棱着翅膀,向着远处的树飞去,重新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