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朱莉娅?你的药剂为什么也不管用了?”塞蕾娜冷冷地问。
朱莉娅把头埋得更低了,快步走到床前,“夫人,请允许我再对小姐进行一次问诊。”
塞蕾娜默许了。
“艾德尔小姐?能听见我说话吗?”朱莉娅轻轻拍了拍艾德尔的脸颊,“您哪里不舒服?”
艾德尔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眼神涣散,似乎无法聚焦。
“头好疼……”她非常小声地说,就连说话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肚子也疼……我好想吐……”
她说完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朱莉娅绞尽脑汁地思索。
头痛,腹痛,恶心,流鼻血,记忆衰退。
她的症状太奇怪了,消化道症状应该被中效药剂治好了,怎么会和头痛一起复发?
如果头痛是因为脑瘤,为什么会引起消化道症状?
有没有可能,这不是疾病,而是中毒?
朱莉娅为这灵光一现的念头愣了一下。
如果是中毒,这似乎就说得通了,她体内的毒素未能清除,即便用治疗药剂消除了症状,也会很快卷土重来。
神术只能管用四五天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那么,艾德尔究竟中了什么毒才会同时表现出神经症状和消化道症状?
她努力回忆着脑海里无用的知识。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看过不少杂七杂八的健康科普和历史科普。
中毒,再加上中世纪。
重金属?
朱莉娅的思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汞中毒会导致神经损伤,记忆衰退是符合的,但其他症状不太一样,况且艾德尔从哪里接触汞呢?
砷中毒会导致腹痛,但砷中毒急性烈性得多。这种毒药很早就被发掘出来了,一度被称为“传家药粉”。
那么,铅?
神经系统损害导致的记忆力减退、注意力不集中、头痛、失眠,以及消化系统的腹痛、便秘、恶心。
一条条对照下来,艾德尔的症状几乎全部吻合。
铅中毒有没有什么明确的确诊指征?
朱莉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是她刷到过的一个医学科普视频。
博主讲到了历史上著名的铅中毒事件,罗马帝国的铅水管,中世纪的铅制餐具,还有工业革命时期,因为防护不到位而罹患铅中毒的工人。
……他们的皮肤逐渐变成铅灰色,头痛愈演愈烈,他们的手开始颤抖,牙齿上长出铅线。
朱莉娅轻轻扳开艾德尔的嘴,借着烛光,她仔细检查着艾德尔的口腔。
嘴唇,舌苔,牙齿。
然后,她看到了。
在艾德尔的牙龈边缘,特别是门牙和犬齿附近,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蓝灰色细线。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朱莉娅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间。
真的是铅中毒。
“你发现了什么?”塞蕾娜出声打断了朱莉娅的思绪。
“我已经知道艾德尔小姐的病究竟是什么引起的了。”朱莉娅直起身,自信地说,“不过我有几个问题想问狄安娜女士。”
塞蕾娜以眼神示意狄安娜上前来。
“请问,艾德尔小姐从前是否会使用铅粉化妆?小姐的餐具是什么材质?”
狄安娜惊异地看着朱莉娅,反问道:“哪位贵族小姐不会用铅白粉来化妆呢?您这是什么意思?”
“狄安娜,回答她的问题。”塞蕾娜低沉道。
“是的,夫人。”狄安娜低下头,“小姐生病前常用铅白粉化妆,餐具,有些是陶瓷,有些是白镴的。”
白镴,实际上是锡和铅的合金,由于锡的稀缺,白镴餐具是相当贵重的,只有贵族和神职人员用得起。
朱莉娅这下几乎有了十成把握,她追问道:“小姐发病前是否吃了东西?”
狄安娜抬起头飞快地瞄了朱莉娅一眼,“小姐喝了一杯热红酒,用的……正是白镴酒杯。”
朱莉娅当即拿出了弱效解毒药剂,转身对塞蕾娜道:“夫人,我已经判断出艾德尔小姐真正的病因了。请把这瓶药剂喂给小姐,再给我几天时间,小姐便能康复。”
塞蕾娜给狄安娜递了个眼神,后者从朱莉娅手中拿走药剂,走到了床的另一侧。
塞蕾娜盯着朱莉娅的眼睛,道:“说清楚。艾德尔生了什么病?和铅白粉,餐具又有什么关系?”
朱莉娅犹豫片刻,心里默默对赫伯特道了个歉,“夫人,想必您知道‘白砷’这种毒药吧?”
塞蕾娜露出了一个像是嘲笑的表情,“当然。你想说有人下毒?在化妆粉和餐具里?”
朱莉娅摇摇头,“这我不能断定。我想说的是,作为一种毒药,砷在某些方面其实稍逊于铅。”
“我的老师曾经为铅矿上的工人治过病,他发现,在铅矿上劳作久了的工人都有着几种看上去毫无关联的症状。”
……反正有什么解释不来的全都推给赫伯特。
“他们脸色灰白,常常头痛、腹痛,到了这一步,如果还不离开铅矿,就会越来越虚弱,瘦得皮包骨头,连手都抬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牙龈上会长出一条蓝黑色的细线,艾德尔小姐的牙龈上也有。”
塞蕾娜惊疑不定地摸了摸艾德尔的脸,像朱莉娅说的那样查看了她的牙龈。
她抽了一口气。想到这些一一对应的症状,她有几分信了。
“用铅来下毒,一般的医生大概很难将这些症状联系在一起,它神不知鬼不觉,虽然见效慢,但几乎不留后患。”
塞蕾娜的目光刀子一般扎向朱莉娅。
朱莉娅表情一变,肃然道:“……我不能断定是有人蓄意投毒,小姐在日常的吃用中或许已经不知不觉积累了过量的铅。”
“只要及时远离铅源,再辅以我的药剂,用不了多久,小姐就会好起来的。”
良久,塞蕾娜缓和地一笑,站起来轻拍朱莉娅的肩膀,“你做的很好。”
……
领主走了,朱莉娅和狄安娜留了下来,防着艾德尔突然又有什么不舒服。
朱莉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向正对着床的大长椅,毫无形象地坐下了。
找到了病因,她的小命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保住了。
这几天持续观测艾德尔牙龈上的铅线,主要是她也没有别的手段判断艾德尔体内的铅含量,等铅线消失,艾德尔的病应该就差不多好了。
不过就算艾德尔体内的铅完全清除,她的神经损伤大概也不可逆了。
回春药剂还是得赶紧研究出来。
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加声望,又能加多少声望。
朱莉娅忍不住开始畅想。
等她把炼金植物种到外面来,万事不求人,再收几个天资尚可的徒弟。
到那时,就连塞蕾娜也会折服于她的炼金事业,然后做大做强,风靡全国,炼出黑化,炼出白化……回家!
“朱莉娅小姐……朱莉娅小姐!”
“啊!”朱莉娅连忙擦了擦下巴上不存在的口水,望向狄安娜,“您叫我,怎么了?”
狄安娜优雅地在她身边坐下,“只是看您有些累了。不如您回去睡吧,我来关照艾德尔就好。”
朱莉娅心动了一下。
这木长椅上也没个垫子,靠背是直的,一点弧度都没有,坐在这属实硌得慌。
但塞蕾娜走之前钦点她俩照看艾德尔。
朱莉娅瞄了狄安娜一眼。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万一艾德尔突然又不好了,自己没来得及抢救,她的炼金帝国不完犊子了吗。
她爽朗地摆摆手,“谢谢您的关心,我不困。不过,您要是能跟我聊聊天就更好了。”
狄安娜朝她温柔一笑,“也好。今天的事儿真是吓坏我了……这还是艾德尔病后第一次流鼻血。要不是您来得及时,艾德尔多半就危险了。”
“这不算什么,我应该做的。”朱莉娅谦虚道,“要不是刚才想起了铅线,我也快没辙了。”
“铅线……”狄安娜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虽然您刚才解释过了,可我还是不太明白,铅怎么会有毒呢?我也用化妆粉呀。”
“呃,这个嘛……”朱莉娅苦思冥想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给她一个科学解释的想法,“铅看起来无害,但它会一点一点地渗入人的身体,就像水滴石穿一样。”
“当身体里的铅足够多时,体/液就会变得污浊,慢慢腐蚀人的精神和活力。”
“原来是这样。”狄安娜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突然抓住了朱莉娅的一只手,“朱莉娅小姐,化妆粉和白镴餐具明明许多贵族,甚至连夫人也在用,她们却一点事也没有,小姐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呢?一定是有人对艾德尔小姐投毒!”
朱莉娅被这一出吓了一跳,她抽回手干笑两声:“我倒是也这么怀疑来着,但是没有证据啊。狄安娜女士,你这么说,一定是有怀疑的人咯?”
狄安娜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太过唐突,她轻咳两声,矜持地将手交叠放在腿上,“那倒没有。艾德尔病成这样,我的心都快碎了。”
“小姐才几岁大时,我就来到她身边成为了她的贴身侍女,她刚开始发病时,我几乎日夜为她祈祷,有时甚至会哭湿枕头。可是根本就没用,我眼看着她越病越重。”
“我可怜的艾德尔,谁会这样害她?”
朱莉娅不着痕迹地挪了挪屁股。
怎么说着说着还哭上了,这不是快好了吗。
眼见她大有自己不搭腔就不停的架势,朱莉娅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理解您的心情……相信夫人一定会处理的。”
狄安娜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您说得对,夫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