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落在地上,打断新泰郡王的话。
堂中目光汇聚,卫理理慢条斯理用帕子擦着手指,眼都不抬,轻描淡写说着:“手疼,没拿稳。”
庭州刺史招呼人重新为县主布餐具,新泰郡王笑眯眯看向卫理理,甚至在卫理理视线扫来时冲她眨一下眼,换来卫理理一记眼刀后,才继续说道:“方才说到哪里?”
不等刺史回答,他便自说自话:“想起来了,说到种田。使君可能不知,淄州真是良田万顷,每每看到百姓耕作,我也想做这田地间逍遥一农夫。”
新泰郡王屡次三番的不着调让卫理理也摸不透他的想法,毫无征兆前来的巡察使已经令人心烦,偏偏还是最不能出现在庭州的人。
卫理理心不在焉戳着面前的菜品,忽得一张白瓷小碟缓缓映入眼帘。她偏头看去,萨孤延将碟子轻轻放在她案上,碟内是码得整整齐齐片成薄片的熏蒸羊肉。
递碟子的手很快缩回去,那头庭州刺史还在一头雾水地听新泰郡王莫名其妙的种田论,其他人也纷纷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唯有萨孤延垂着头,寂寥的身形与堂中热闹格格不入。
卫理理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油腻地汁水瞬间充斥口舌,端起茶杯连喝几口,才勉强把腻感压下去。
还是这般难吃。她撇撇嘴,再也没动过那盘肉。
宴席结束,卫理理当即告辞,偏偏有人非要追上来。
“怎么来庭州了?”
卫理理不答,反问道:“郡王兄又是为何来,总不会是追我追到这儿来的。”
新泰郡王最知道怎么哄女人,被嘲讽一通,丝毫不气,反而打趣说:“永嘉怎知我不是为你而来?”
卫理理跟新泰郡王的交际不深,但对他的风流事迹闻名已久,这等欢场浪子的话一个字也信不得。
“我劝郡王兄夹起尾巴好做人,你那封信,如今可在萨孤延手上。”
果不其然,新泰郡王那张好面孔上也出现了裂痕,可他到底是在红粉堆里炼成的,很快便恢复如常,还说了几句看来只能背着主人家偷腥的调侃话。
卫理理回敬道:“我与夫君情深意切,郡王兄说这种话,就不怕我告诉他吗?”
“你不会。”新泰郡王十分笃定,“御射数书我都稀松平常,唯独最懂男人和女人,真情还是假意,一看便知。你的眼里只有情欲,没有爱。”
哪怕卫理理清楚她与萨孤延之间没有真情意,却也不想如此直白地被外人戳穿,不禁冷下脸:“郡王兄还是把心思用在自己的差事上吧。”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新泰郡王忽然低声询问。卫理理当即问他何意,却见新泰郡王冲她使眼色:“咬钩的傻子在生气呢。”
她转身看去,转角处一道黑影,萨孤延静默地站在那儿,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钓鱼悠着点,别把线抻断了,让鱼反咬一口。”
卫理理似笑非笑:“新泰郡王倒是深谙此道,有空向郡王兄讨教。”
新泰郡王也不客气,呵呵两声,只说“随时恭候”。
卫理理走到萨孤延身边,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也许是站太久的缘故,总感觉凉凉的,不如往日热乎。
她将胳膊抱紧些,撒着娇:“夜深,我害怕。”
萨孤延没说话,任由卫理理抱着他往回走。
“你不问我跟新泰郡王说了什么吗?”
回应她的还是沉默。
一直走到家中,萨孤延才终于开口:“你同他……” 模糊不清的三个字溜出口,他又觉得也许自己不知道更好,硬生生转了话头,“最近有灾民流窜,少出门。”
最好是别出门,这样就不会再跟新泰郡王见面。
卫理理支着耳朵等他问,好不容易以为这块石头总算也愿意露出点不可告人的私心,谁想她想听的答案刚冒了个头,又被掐得无影无踪。
无趣,实在无趣。卫理理一甩手松开他,头也不回回卧房。
“你同他说的什么?”
手指搭上房门,身后人终究还是忍不住,本该是质问的话缺了底气,越说越细,说到最后,反倒像他才是那个有错的人。
卫理理扶着门,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细碎的笑声顺着晚风吹进萨孤延耳中,吹得他茫然不知所措。
笑着笑着,软而轻的身躯带着清淡的香气扑进他怀里,揽着他的脖子,怪腔怪调与他咬耳朵:“节度使问晚了,我忘记了。”
温热的气息挠得萨孤延耳际滚烫,那人影说完这句话就从他怀里轻轻巧巧溜走,躲进卧房门后,只探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弯起,在灯火掩映下倒映着他的身影:“下次节度使早些问,我一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