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溯一路狂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扶着门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看见房间里刀光剑影的场面，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他哪里知道，把他的佩剑抢走了，就是拿来干这种事情的。那把剑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买的，心疼得要命。

穆槿没有看他，眉眼弯弯，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嚣张：“所以，舒大人要对‘我的人’做什么呢？您这官威，可真是不小。”

舒少玉缓缓转过头，喉间被剑刃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血珠顺着脖颈滑下来，滴在月白色的衣领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穆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久闻穆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只是，这是我的家事。穆小姐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家事？”穆槿挑了挑眉，“我怎么觉得你是夹带私货呢？再说了，我乐意管，不行？”

舒少玉的笑容不变，眼底的冷意却浓了几分：“今日这事，你非要管？”

穆槿点了点头，加重了语气：“非要管。”

舒少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不必管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把人带走。”

黑衣人听命，同时扑向锦儿和张于。

穆槿没想到这人疯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一把推开舒少玉，提剑迎了上去。剑在手中沉甸甸的，和游戏里轻盈的数据完全不同。她的动作生涩，像是一个刚接触新游戏的新手，仅仅靠着那点可怜的肌肉记忆勉强支撑。

一剑格开迎面劈来的刀，虎口震得发麻。她退了一步，又一刀从侧面砍来，她险险避开，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青竹被三个人缠住，短刃在刀光中左支右绌。陈溯不会武功，却还是抄起一条板凳冲了进去，一边挥一边喊：“你大爷的！”

场面一片混乱。

舒少玉直直朝张于走去，锦儿死死挡在前面，腰间软鞭甩出去，却被一刀斩断。她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陈溯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穆槿身后，举刀就劈。

“穆槿！”

他扑过去，但来不及。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道黑影从窗外飞身而入。来人一脚踢飞了偷袭者手中的刀，刀身在半空中打着旋，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记凌厉的侧踢，那人整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下来，蜷缩成一团。

来人落地的同时已经转过身，一把将穆槿揽进怀里，低头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后怕：“阿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卫褚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狼。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有汗，显然是疯了一样赶过来的。

穆槿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来得很及时，我没有受伤。”

“你吓死我了。”卫褚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起来。过了好几息，他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黑衣人，眼底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换上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

紧随其后的林凌和雷圻从门外冲进来，一个剑走偏锋，一个拳拳到肉，三下五除二就将剩下的黑衣人制服。

刀光散去，剑影落下。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卫褚还抱着穆槿不肯松手，穆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舒少玉站在房间中央，衣领上血迹斑斑，脸上的笑容却依然温润如玉。他整了整衣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目光像是穿透了空气，落在角落里那个戴着幕篱的人身上。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深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更不是看猎物的眼神。倒像是看一个失去了很久、终于找到却不敢靠近的人的眼神。

“人，我不会放弃的。”

他迈步跨出门槛。黑衣人互相搀扶着，鱼贯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穆槿一行人，和角落里蜷缩着的锦儿，以及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动过的张于。

锦儿跌坐在地上，抱着张于的腿，浑身发抖。张于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力气，但落上去的时候，却很稳。

穆槿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先离开这里。”她说，“换个地方再说。”

没有人反对。

林凌弯腰将晕在地上的锦儿打横抱起，锦儿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脸色苍白如纸，睫毛轻轻颤着。

陈溯则是去拉坐在凳子上如同雕塑的张于。他伸手碰了碰张于的胳膊，那人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没颤一下。陈溯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低声道：“张公子，我们该走了。”

张于这才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生锈的傀儡。

青竹将刚刚收好的包袱一一拎起，肩上挎一个，手里提两个，背上还背着一个，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乱。

一行人各司其职，鱼贯而出，上了停在客栈门外的马车。

穆槿踏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之前，忽然停下来，回眸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狼藉的客栈。破碎的门窗、倾倒的桌椅、地板上隐约的血。一切都乱糟糟的，像一场刚散场的荒唐戏。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怎么也抓不住。

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她站在车辕上想了片刻，风吹起她的发丝，在脸侧轻轻飘荡。身后车厢里传来卫褚催促的声音：“阿槿？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穆槿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到底忘了什么？

想不起来,算了。

她不知道的是，客栈二楼的窗边，舒少玉负手而立，目送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的衣领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温润如初。

他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一时半刻。

另一边，朱宝来骑着他那匹名叫“小麻雀”的矮脚马，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

说是“风驰电掣”，其实那马腿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远看像一只受了惊的胖兔子。朱宝来趴在马背上，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嘴里不停地喊：“快点儿快点儿！再快点儿！”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客栈门口，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去，却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

破碎的门窗还在，桌椅还倒着，地板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但没有一个人影，连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朱宝来愣在原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缓缓蹲下来，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哀嚎：“老大——你们怎么不等我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栈里来回撞了几圈，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碎的窗棂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嘲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