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他轻声问，“可我这些年过得的滋味，比这疼多了。”

他拔出刀，鲜血顺着刀尖滴落。他举起手，准备再刺，一只大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舒少玉一愣，抬起头。

张知序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面色铁青，目光在满身是血的舒木和神情癫狂的舒少玉之间来回扫视。

“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喝道，声音里带着怒意和不可置信。

舒少玉的手僵在半空中，刀尖还滴着血。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张知序，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未散的疯狂。

“知序兄，”他忽然笑了，声音轻柔得诡异，“你怎么来了？”

张知序皱起眉头，目光死死盯着舒少玉，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我若不来，他今夜是不是就要死在你手里？他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值得你下这样的死手？”

舒少玉冷笑一声，抬手扒开张知序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松了松筋骨。他垂眼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舒木，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垃圾，脸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

“你不如自己去问他，”他歪了下头，笑容明媚得刺眼，衬得手上的血迹越发阴森，“问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他将沾满血的双手齐齐伸到张知序面前，语气轻飘飘的：“怎么，知序兄，要送我去见官吗？”

屋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忽然偏头望向窗外的明月，像是想起了什么，嫌恶地将手中染血的短刀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急忙从袖中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起来，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不行，”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明天就要见到他了。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又要不开心了。”

张知序看着他这副沉迷于自己世界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人早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舒少玉。

张知序蹲下身去查看舒木的伤势。

拨开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襟，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在腹部偏左的位置，暗红色的血正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涌，像一口被凿穿的泉，怎么都堵不住。

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木板上蜿蜒成一条暗色的溪。舒木身下的衣袍吸饱了血，沉沉地贴在地面，颜色从浅绯变成深褐，还在往四周洇开。

“你别怕，”他压低声音，试图稳住自己的语调，“我现在就去找大夫，只是伤口有些深……”

“别白费力气了。”

舒少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他弯下腰，凑到张知序耳边，气息冰凉：“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那刀进去的时候，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血流成这样，你觉得还救得回来吗？”

“你！”张知序猛地回过头，对上那双戏谑的眼睛，满腔的怒意竟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舒少玉似乎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有趣，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了腰，捂着肚子，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那笑声在深夜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好不容易止住了，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伸手拍了拍张知序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怎么，知序兄不想送我去见官？”他歪着头，笑容又浮了上来，“还是说，你不舍得我，想要包庇我这个杀人犯？”

说罢，他转身离去，口中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哒，哒，哒，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张知序跪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直到掌心传来湿滑的触感，他才猛然惊醒，血已经透过衣物渗了出来，染红了他的手指。他低头看向舒木，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只有一双眼睛还勉强睁着，里面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散。

舒木似乎看出了他的自责，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容。

“大……大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您……不要伤心。这是……我罪有应得的。我对不起少爷。”

像是回光返照，后面的话忽然变得通顺起来。他抬起眼，眼中带着最后一丝祈求：“我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他将一枚竹哨和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纸条塞进张知序手里，手指冰凉，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还望大人……帮我吹响竹哨，将这个系在……系在青鸟的脚上。”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愿望，“此事能成……在下来世……报答大人的恩情。”

他终于把一切都交代完了。

身体的机能开始一寸一寸地溃散。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了，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只剩下腹部那一片黏稠的、温热的潮湿，像有一条暗河在他身体里缓缓流淌。

那是他的血。是他的生命。

他没有觉得疼，他只是觉得很平静。

很多年前，舒木就是舒家豢养的家奴，生来为舒家人所用，他被培养，要对舒家人忠心，要有可以为了奉献生命的精神。他自小跟随少爷一起长大，少爷宽厚待人，他也十分庆幸，自己遇见了一个好主人。可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叫人分离，叫人遭受折磨，叫人痛不欲生。他背叛了少爷，背叛了舒家的主人，作为家奴，他是不忠诚的，作为舒木，他愿意，哪怕再来一次，他也愿意。

他的手一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扑通一声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张知序将手覆在他的眼睛上，为他送了最后一程，踉踉跄跄起身来到院中，连衣襟沾染的血迹也不管了，吹响手中的竹笛，笛声悠扬，一只周身青色的小鸟从天一飞而下，又猛地停住，在空中盘旋转了好几圈，脑袋也晃了晃，似乎在怀疑怎么换了一个人。

他轻轻一笑，将手伸了出去，青鸟站在他的掌心，将舒木塞给自己的纸条塞进了脚背上，从袖中取出一些吃的，仔细地喂着他，直到吃不下去了，双手向上一扬，青鸟又飞了出去，伴着夜色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