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已经追至城郊的燕少玉骑在马上仔细眯了眯眼,瞧着天上的信号,突然面色大变,勒马转身,怒吼:“所有人,给我回府!全部回府!”
还在吸引注意力的雷圻顿时不干了,望着天上的信号灯,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发信号灯?不好,阿槿有危险。”
与此同时,燕府这边,燕吟棠集结府内精锐,全部前往穆槿所在的院子。
听着外面一阵阵的声音传来,穆槿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肯定是被发现了,她耸了耸肩,本以为还能拖一会,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开大招了。
还好,自己动作够快,趁她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此刻正躲在一间暗房中打听动静。
院门被一脚踏开,戴着银色铠甲的侍卫冲了进去,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说:"禀告小姐,人不在了。"
“好,好一个人不在了。”燕吟棠捏碎了手中的串子,冲他们骂道:“人不在了,不知道去找吗?我就不相信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能逃出去。”
不错,还真被她说中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戒备森严的府邸,穆槿一个人成功逃出去的概率是七成,如今还带着一个病弱的阿玉,概率直降三成。
一时间,整个燕府火光冲天,人心惶惶。
穆槿透过窗缝,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搜查房间,蹙起眉头,这下有点难办了。
“阿槿,你带我出去吧。”阿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坚定的意味。
“好。”
穆槿运起轻功,带着阿玉一起出现在院子上空,所有人都目睹到这场景,弓箭手齐齐将弓弦拉直,对准天上的二人。
燕吟棠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慢着,所有人给我放下,谁让你们指着哥哥的?”、
一时间,侍卫齐齐左右相看,不知所措。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说罢,她上前将还未放下弓箭的那人一刀斩杀,杀鸡儆猴。
她朝着空中的穆槿说:“穆槿,今日你将哥哥还回来,我既往不咎。”、
穆槿冷笑一声,“燕小姐,当真是大气,当真是既往不咎吗?还是说,待我出了府门就将我乱箭射死?”
“你先下来,那么高,哥哥会害怕的。”
穆槿看了眼被揽在怀中神色冷静的阿玉,一时间也觉得好笑,燕吟棠莫不是忘记了阿玉也是熟练六艺的人,不过是轻功,又怎么会害怕。不过,她也想到阿玉的身子必定不如从前,晚风又冷,怕是会得风寒。
看着他们安然落在地上,燕吟棠松了口气,派人将一件雪白大氅拿了上来,“穆槿,他身体虚弱受不得风,你将这给他披上。”
穆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燕吟棠,我是在挟持人质,不是在供养你的好哥哥”,说着,从袖口掏出一把短刃,横在阿玉的脖颈,“你要么放我们出去,要么就看着你的好哥哥死在你眼前,选一个吧。”
闻言,燕吟棠上前一步,带着笃定的语气说:“你不会动手的,你不会伤害无辜人的性命。”
“看来,燕小姐对我了解颇深啊?就这么笃定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中透露着肯定,一种对自己直觉的信任。
“那真是让燕姑娘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着手一用力,刀紧紧贴在怀中人脖颈处,他闷哼一声,一股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流了出来,触目惊心。
看到眼前这幕,燕吟棠目眦欲裂,她死死盯着穆槿的手,高声喊道:“住手,我让你住手!”
她重新审视面前这个敌人,眼底红血丝迸裂,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要什么?你说,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放了他。”
“你将他还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的脆弱,“不要带走他!”
她此时不在是那个燕府当家的狠厉主人,倒像是失去心爱之人的少女,不敢再进一步。
穆槿之前听闻燕吟棠杀自己亲生母亲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被人称为是天底下最凉薄之人,而今日自己不过是割了怀中人一刀,便如同什么一样,当真觉得传言不可信。
“放我们离开,还有私符一并交出来。”
燕吟棠抬起头立刻回,指着阿玉说道:“私符我可以给你,但他,你不能带走。”
穆槿轻笑一声,朝燕吟棠不紧不慢说:“燕姑娘,我想你可能是搞错了。人在我手中,没有谈条件的余地,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办,不然的话,我也不能保证你这位心尖尖会怎么样!”
闻言,燕吟棠手中紧紧用力,青筋凸起,她闭了闭眼,沉默良久,才说道:"好,我答应......"
“慢着!”一阵踏马声轰然而至,燕少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穆槿面前,阴狠着说:“我不同意,穆姑娘,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可是在我们的地盘,不管你家在京城势力有多大,可你现在是在江都。”
又看着面前的燕吟棠,“我看你是乱了阵脚。”
穆槿瞧着他的语气,感觉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却见阿玉朝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事,“燕公子,我是在你们地盘不错,可你也别忘记了,他可是在我手中。”
“我相信穆姑娘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听到这话,穆槿当即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兄妹俩,说的话一模一样,只不过,你说这话之前,能不能问问你身边的人啊。
又开始重复第一次的动作,一划,鲜血再次冒了出来,顺着脖颈蜿蜒流下,而显而易见的,燕少玉的神情也与方才的燕吟棠一般无二。
他惊慌失措地问道:“你到底要什么?”
“我的条件说的很清楚了,放我们走和私符。”
“好。”他朝身边使了个眼色,有人将一个匣子呈了上来,他接过匣子,上前靠近穆槿。
穆槿用短刀指着他,迫使他停下脚步,“慢着,放下。我自己会去拿”,她俯身去够起地上的盒子,就在那一瞬间,燕少玉上前一脚踢飞,一记横掌批过来,逼得穆槿直后退,连手中的人质也差点保不住。
她抬起头来,直视着面前这个高大带着阴狠的男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眼见计划失败,他低低骂了声,眸色暗了暗,"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帮帮你。"
“燕公子的帮忙可真的是好啊,上来便动手?”穆槿嘲弄地看着他。
“既然燕公子,不守承诺,那我也要收取点利息”,说着,挥舞手中的短刀,便要朝阿玉胸口刺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人齐声喊“慢着。”
短刀距离他的胸口不过几公分,对面二人看着穆槿动真格的模样,不敢使其他花招。
穆槿脸色一沉,冷声问道:“我再说一句,私符在哪里?”
燕吟棠出声道:"私符挂在他的脖上和手上。"
闻言,穆槿垂头去看自己怀中那人,只见他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他伸手将挂在脖颈处的挂坠取了下来,又将手上那串手取了下来,他小心将二者合二为一,出现在眼前赫然是雕刻着翱翔雄鹰模样的兵符。
看着面前这个如假包换的兵符,穆槿抬眼望着面前这副兄妹俩,该说他们痴情也好,还是说冷血呢?最重要的军符就挂在他的身上,可二人又不愿放他离开,将他囚在这一小方天地,将好好一个人养成这样瘦骨嶙峋的残缺身体。
燕吟棠望着穆槿,认真说:“如今兵符已经给了你,我们也会安排马车护送你出城。”
话锋一转,一字一句说:“但是在城郊外,你必须得把他留下。不然的话,休怪我们不客气。”
“好,给我一匹好马就行”
府门口,车夫牵出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穆槿翻身上马,俯身将阿玉一齐带了上去,双腿发力,勒缰纵马。马蹄踏地声声急促,风卷云诀,两人一马如离弦之影,向着远方绝尘而去,片刻只剩下一道残影。
燕少玉抱胸依靠在门前,对着如同望夫石的燕吟棠问道:“就这么放她离开?”
燕吟棠斜了他一眼,“那不然如何,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我面前吗?你没有心,我可有。”
说着,吹了个口哨,一匹白马跑了出来,稳稳在她面前停住,她摸了摸它柔顺的身子,将头贴在一起,低低地说“我们去找回哥哥,好不好?”
眼见她也骑马离去,燕少玉自然不会在此处等候。
眼见城门被远远甩在身后,穆槿骑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朝坐在自己身前的阿玉认真问道:“你当真不与我一起走?”
他点了点头,浅浅一笑,“你走吧,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个了断。”
穆槿直直看了他好久,最终败下阵来,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赛到他手中,“这是寒铁制成的,若你真心想做个了断,就用它吧!”
他垂眸,缓缓接过匕首,紧紧握着,似乎如同心一般坚定。
等到燕吟棠带着骑兵一行人赶到城郊处,只见阿玉一人孤身站在漫天黄土之中,至于穆槿早已经不见人影。但是她不在意,翻身下马,小跑到他身前,她不关心军符失窃会怎么样,不关心自己会受到什么处罚,不关心以后会怎么样。她只关心眼前这人,心心念念这人,想问他身体是否还好,想问他饿了吗,一大堆想说的话,却又咽了再咽,最终只化为两声缠绵的‘哥哥’。
阿玉回眸望着她,目光很陌生,扫视着她的周身,看着沾有血迹的襦裙,不忍皱眉,闭了闭眼,才道:“你又杀人了。”
听到这话,燕吟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脏污的衣服,往日里她处理完人后,都会换一身衣裳,只怕会吓到哥哥,可没想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暴露了,她苦笑一声,“哥哥,现在只想跟我说这些话吗?哥哥不问问我受伤了吗?不问问我累吗?”
阿玉直视着她,厌恶地说:“我问了又如何?你便不会去杀人,不会对他们下狠手?我身边哪一个人你没动过手脚?”
燕吟棠望着他厌恶的视线,似乎被灼烫了般,偏过头去,抓着阿玉的袖子,小声又痛苦地说:“哥哥......别这样看我。不要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求你了。”
她抬起头,眼中早已经蓄满泪水,深情注视着阿玉,“哥哥,跟我回去吧。我们还跟小时候一样,不好吗?”
阿玉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用力从她手中抽走最后一角袖子,“不要再用这种虚假的模样来骗我了,我不会,不会再相信你了。”
燕吟棠眼睁睁看着那一角衣袖从自己手中失去,她双手虚虚地握着,茫然地抬起眼,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哥哥,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啊!我爱你你,我自小心悦你,我无法失去你。”
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胸前,眼泪夺眶而出,濡湿了一片。
阿玉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陪她玩闹,教她读书识字,放在左右两侧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拍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抚摸着,如同多年前一样,娇俏的小姑娘一遇见困难就躲进哥哥的怀中要抱抱。
袖口中的匕首,伸出来的匕首又缩了进去,他还是不忍心。
他缓缓抬起胳膊,闭眼一滴浊泪从脸颊滑落,顺着风,流进尘土中。
燕吟棠哭了很久很久,突然感觉到一滴液体落在了脸上,伸手去摸,一看,是血。她抬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那副和煦的笑容,只是脖颈处的血在不断向外冒着,胸前的衣服已经被染成红色,叫人看得触目惊心。
她反应过来,慌张地伸手去捂住,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间却如同被什么粘住般,啊啊两声,说不出话来,哐当一声他的身体倒在了她的身上,两人一齐倒在地上,将他扶起来,躺在怀中,燕吟棠这才发觉他有多瘦,她奔溃地大叫:"啊——"
阿玉看着她神色焦急,无助的眼神,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心中无奈叹了口气,思绪却飘到远处,哭的模样与当年那个见自己要去学堂上学,拉着自己袖子不让走的小姑娘哭哭啼啼的模样竟然无半分变化。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脸上,他缓缓闭上眼,脖颈处传来的疼痛感正在宣示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可他不愿意再睁眼看看这个世界了。
燕吟棠看着他闭上眼睛,口中喊着‘不要,不要!’
她将怀中的人揽起,靠得近些,脸贴在一起,放声痛哭着。
后面赶来的燕少玉远远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顿感不妙,加快速度,远处看到的模样便是阿玉安静地躺在燕吟棠怀中,安稳地睡觉。
他想翻身下马,却一个不稳,摔了下去,他不管脸上的伤口,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跪在阿玉身前看着眼前这一切,如同做了做了什么错事的小孩子一般直直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穆槿不记得后面怎么样了,只依稀记得梦中的自己骑马停在远处,眺望着这一切,望着一切都落下帷幕,勒马回绳,与一同的雷圻向着远处前行,后面的事情越发的模糊了,只记得似乎在很久后终于找到了阿玉说的那一个人,相约在一处开得正盛的梨树下见面,自己将阿玉托付的话,一字一句带给了他。
那人站在树下,光处,模糊得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抚摸着那棵粗壮的梨树沉默了许久,目光注视着,似乎在透过树看什么人一般,后来问起阿玉怎么样了,穆槿也只是如实说道“他死了,死了很久很久。”
微风轻轻吹过,枝桠摇曳,簌簌梨花如漫天飞雪般落在他的身上,那人转过头,哀叹一句,“君埋泥下销白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注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