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道昌看了自家宝贝女儿一眼,其中含着些许骄傲,“陛下特召他上殿,亲口问他的抱负是什么,天子殊荣莫过于此。他当时也不过才十几岁,可却不卑不亢,从容回答‘臣虽无布衣出身,但时刻谨记太学之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陛下听后,龙颜大悦,赞道: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当即下旨,特封他为江都通判。”【注2】
“那时候啊,舒少玉可谓是春风得意,一朝看尽长安花!”【注5】
穆槿轻轻倚靠在穆夫人背上,将头搭在肩上,姿态尤为亲密,她听到此处有些疑惑,不禁开口询问:“爹,那他与今天发生的大事又有什么关系呢?好端端地怎么提起他来了?”
坐在石凳上的穆首辅哀叹着说:“此事说来话长,这个舒少玉的外祖家乃是淮阳公主的母族一脉,此次科举之事,淮阳公主特地派人向陛下推荐他,陛下特许他一同协助我与大殿下。”
“这不是好事吗?多一个人,你也就轻松点。”穆夫人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穆首辅,俯身上前用力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这老东西怎么还哭丧着一张脸?丑死人了。”
穆首辅哎呀一声,痛得直求饶,穆夫人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这场面倒留穆槿一人看得仔细,低着头咬着嘴唇偷笑,眉眼弯弯。
穆首辅双手揉了揉被捏疼的耳朵,目光望向一旁见死不救的小女儿,对视一眼,穆槿生硬地别开头去,“若他还是当年那个一心为民的少年,那我自然乐意他来协助。可如今他真的还是那个不沾染一丝尘埃的舒白玉吗?”
“爹,为什么这么讲?”
穆首辅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拉住她的手严肃说:“槿儿,为父今天就给你讲述一个道理吧。”
“你可知那莲花为何受人称颂?并非因为它天生洁净,而是因为它从淤泥中钻出来时,拼了命也要把那层污浊抖落干净。可在官场这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里,你想做莲,水却要你做泥。时间久了,即便你拼命挺着茎秆,那根系也难免被浊水泡烂。所谓的清流,不过是还没被淹没罢了,一旦水漫过头顶,不是窒息而亡,便是同流合污。”
“这么多年来,真的保持初心的人寥寥无几,人情世故如同流水一般,裹挟着人前行”
良久,穆道昌就从他的小女儿口中听到了,自己这辈子终身难忘的话。
“可我不能接受!父亲。”穆槿站起身来神色坚定朝穆道昌说:“我也不愿意接受。”
“父亲,您说得对,莲花在淤泥中确实难以自保。可您有没有想过——若人人都不愿做莲,这世间便只剩淤泥了。这世间总要有人总要有人走第一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明白您的担忧。您怕我像那些清流一样,被排挤、被打压、被磨去棱角,最终沉入泥潭。可父亲,清流被摧残,不是因为我们不该做清流,而是因为做清流的人还不够多,不够强,不够坚持。”
“您说淤泥会吞没莲花,那我便要做第一颗种子——即便我这朵花被淹没了,我的根还在,我的籽还在。等来年春天,会有更多的莲花从这片泥泞中钻出来。一朵莲斗不过淤泥,那一池莲呢?漫山遍野的莲呢?”
“到那时,莲不会被淤泥吞没,淤泥反倒会成为莲的养肥,孕育出更多的莲。”
听到穆槿一番话,穆道昌顿觉哑口无言,他与自家夫人相视一笑,“夫人,看来我们已经老了。雏凤清于老凤声咯!”
穆夫人轻剜了他一眼,“臭不要脸,还敢自称凤凰,你有那俩翅膀吗?”
闻言,穆首辅顿时投降,笑着说:“夫人,我说夫人乃是凤凰。”
“你不是说老凤吗?”穆夫人冷哼一声,“求娶我时,舌灿莲花,如今就嫌我老了。呵,男人。”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只留穆首辅一人呆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穆槿带着些许看好戏的声音说:“爹,你完蛋咯!”
穆首辅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追上前去,边跑边喊“冤枉啊!夫人!”
看着面前这副滑稽的场景,穆槿心理只能送自己老爹四个字: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