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真被气到了,孙纯蓉接下他的话茬:“要真是这样,这些烂泥就该死,糟蹋了别家女子。”
刘棋晃着脑袋,“别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烈女姓孙,烂泥姓刘。”
孙纯蓉冷笑:“还挺有自知之明。”
刘棋幽幽叹气:“是啊。”
总的来说,相识过程十分坎坷,算是不打不相识。
刘棋买完这几样东西,孙纯蓉不扫他的颜面,全部收好。
东街这边的铺子街摊要杂很多,但孙纯蓉还是一眼看到了她父亲的马车。她提高警惕,迅速拉着刘棋躲到一家酒馆旁边,猫着腰偷看。刘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孙长青的马车,正要问什么,突然瞧见孙长青从那裁衣店里出来,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被他好生扶上了马车,恩爱得很。
孙纯蓉和刘棋双双瞪大眼睛,盯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刘棋怔怔地偷看孙纯蓉的表情,她脸上的震惊化为了愤怒,眼眶红了起来,说了一句什么“怪不得”。
看她难过,刘棋也难过,安慰道:“男人就是这样,你想开点。”
孙纯蓉回头瞪他,恨道:“你也是男人。”
“我不是!”刘棋立即摇头,“我是你的小福!”
孙纯蓉笑不出来,只觉这话暗含嘲讽,一把推开他,“滚!”
刘棋气得委屈:“我要真滚了,那才不是个东西。你生你爹的气怎么撒到我头上?我又不是你爹。”
这无头无脑的话直接气哭孙纯蓉,刘棋不知如何是好,急得给自己扇了两个大嘴巴子,“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成吗?”
他小心翼翼又急切至极,手忙脚乱地轻轻抱住孙纯蓉哄,边哄边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别伤心了,不是还有向夫人和孙祈陪在你身边?少一个爹多一个爹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只要衣食无忧就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你身边?”
孙纯蓉最烦他动不动示好,抽噎骂道:“你算什么东西?”
刘棋握着她手不停轻拍,好赖哄道:“好好,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
不管怎样,他都得先把她的情绪稳定下来,稳定之后什么都好说。还好孙纯蓉平时惯会管理情绪,崩溃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
刘棋松开她,沉吟试探说起自家的事儿来,“其实当官有地位的男人很多都是三妻四妾,我家也是。只是我命好,投胎到我娘的肚子里。我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妻,我呢就是我娘的第三个儿,还有其他小妾生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人很多,我习惯了。”
孙纯蓉冷静听着。
刘棋看她不闹情绪,又道:“人是会变的。就算这十年你爹只有你们,你也得学会接受他接纳其他女子。你爹官位这么大,想要的肯定不止有权力金钱。你呢,不要想那么多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学会照顾自己,好好陪陪向夫人和阿祈才是。”
孙纯蓉用衣袖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没有说话。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身边只有父亲、娘和阿弟,没想到还会有其他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但却是认真考虑了刘棋说的话。
后来日子一切照旧。
再后来,孙家办了喜事。
父亲娶的那个小妾正是那日孙纯蓉在东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女子微微鼓起的小腹,听大夫说已有三四个月。
孙纯蓉默默无语,这段时间总流眼泪,刘棋会在放学后多陪陪她,安抚她的情绪。
这个新来的小妾一进门便搬进新置办的房屋,除了第一日给母亲请安,后面不再出现。父亲说她孕体不便,该好生歇息,帮其免安。向夫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
母亲一直是贤惠温婉的性子,但孙纯蓉知道她骨子里带着韧劲儿,不是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就能打垮的。她像平常那样在屋里抚琴绣花写字,偶尔教一教孙纯蓉。可有的时候,她会撕纸拍琴发脾气,孙纯蓉则抱着弟弟在角落里看着她不语。
家里陌生的环境持续了一阵子,半年之后,孙府将迎来新生儿。
新妾临近生产,孙长青时而愁眉,时而欣喜,总围在女人身边。身为嫡长女的孙纯蓉得做好本职,偶得母亲吩咐,带着弟弟前来探望。尽管女人待她姐弟二人热情温和,但孙纯蓉还是无法完全放下隔阂,往往只待上半个时辰就走。
她已然能够自然应对,刘棋放下心来,还是和往常一样找她作伴玩乐。
女人那夜里难产,全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向夫人难得出门来探,循着大夫产婆的要求吩咐下人备好所有接生必备之物。孙纯蓉在旁边也忙得满头大汗。
“酸梅、酸梅……”
榻上的女子传来这么一句呼唤,可孙长青上哪儿去给她找酸梅?急得让下人把酸的果子全部搬来,无济于事。
孙纯蓉想到什么,扬声道:“我知道哪里有卖酸梅!我去!”
孙长青愣了愣,旋即脸露喜色,“好,蓉儿你快去快回!”
孙纯蓉提灯出府,跑到西街道上,在一家快要关了门的店前喊道:“老板,还有没有酸梅?”
老板停下关门的手,“我这酸梅都是晒干了的,你喜欢吃?”
孙纯蓉只管买回去,随后应道:“对,给我来两斤。”
“好嘞,你等会儿。”老板回屋里,在收好的一堆果食中,称了两斤酸梅给她,“六文钱。”
孙纯蓉付钱提货,抄了泥泞傍水的野间近道回家。
家中,向帘君在产房门口等了好久,不见女儿归来,不免忧心忡忡,暂时放下产房的事,去找王叔问道:“小姐何时去的?怎么还不回来?没个报信儿的?”
王管家叹气道:“小姐跑得快,咱没追上她。她走前说会尽快回来,可这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夫人,会不会是……”
向帘君冷声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派人去找?!”
她少有动怒的时候,王管家面色难看,忙叫了五六个人出门去找小姐,顺便将此事禀报老爷。孙长青看着面色痛苦难产的女子,摇头暗叹道:“干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向帘君听见了,气得过去揪住他耳朵,“蓉儿才九岁,你还想怎样?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屈身给人买食吃,已是付了天大的良心!你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孙长青眯眼看她,“向帘君,这儿是产房,不是你撒泼的地方,要叫就去外边叫。王安佑,把夫人请出房间。多派几个人去接小姐。”
“回老爷,已派人去寻了。”王管家躬身说道,又转身看着向帘君,“夫人,我们出去候吧。”
向帘君愤愤看着榻上男女,拂袖而去,亲自挑灯去寻人。
白水城的夜市也是热闹,向帘君派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街开始搜寻,说是谁先找到人谁就有重赏。话一放出,下人们精神抖擞,顺着街道去寻,一个巷道也不放过。该找的找了,该问的问了,就是找不到人。
向帘君神情逐渐惨白,吩咐他们去城外的野径找,她和两个侍从在街上仔细寻,边找边和路人描述女儿的模样。孙纯蓉经常出来游街玩耍,这一带的店家摊主多少有面熟她的,有的说看到了但不知具体去向,只说是路过,有的说没看到。
向帘君在他们说看见的那条路段寻人,再不济就扩大范围。这样忙活了一个时辰,仍不见什么线索,直到派去野间的下人急忙忙地赶回来,哭道:“夫人……找到了……”
下人神情惊惧呆滞,脸上挂满泪水。向帘君愣在原地,心中隐有直觉。她傻站着,险些摔倒,亏有侍从相扶,才不至于跪到地上。
山间野径点着昏黄的灯笼,地上睡着的姑娘淌着一身水,面若寒霜,毫无生气,唯在人们手提的黄灯下才映得些许暖意。
向帘君蹲下来呆了好久,把她怀里抱着的酸梅拿了出来,没有哭,只道:“在哪儿找到的。”
“……回夫人,在水里。”
孙府新添一子本是喜事,但死者为大,所以先置办了丧事。
向帘君最近总是魂不守舍,她去寻了城内最好的工匠,做了一口十分贴合小孩的精厚棺材,为此额外付了谢钱。她去女儿房里搜了些经常用的东西,以及自己还没送出的生辰珍礼,全部放进垫了厚厚锦被的棺里,摆得整整齐齐。
放尸合棺那日,向帘君并不在场。短短几日,丧女一事使她心力交瘁,一下病倒在床,大夫调了几味安养身心的药,得老爷命令,日日在旁边守着她吃。
白事办得轰烈,来者大多是孙长青的同僚,见此情形不免哀叹,只得叫孙长青节哀顺变。
孙长青脸色苍白,这几日的状态不比向帘君好,鬓边还多了几丝白发,暂把新妾新儿抛到了脑后。
停棺一日,邻近的刘老爷忽然来访。
刘府以经商为生,与为官的孙府少有来往,也就看在两家孩子的面子上彼此有点好感,但不会刻意拉近距离。孙长青从未想过把女儿嫁给这户商家的儿子,不知女儿逝去能否断他的念想。
看在刘老爷平时待人和气的份上,孙长青允许他们来拜女儿的灵堂。一进门,刘棋甩开刘老爷的手,直奔挂满白布的灵堂。临近门口,他又停下,望着灵堂前的黑色棺椁,咬紧下唇憋回哭声。刘老爷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门口打颤颤,心叫不妙,就不该答应他来看望的。
当时得知孙府是为谁办的丧事,刘老爷千瞒万瞒还是瞒不住,刘棋死活要来祭拜,他无可奈何,只好向孙长青申询。
刘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正要跨进门槛,被父亲拉了回去,“走,走,先回去。”
刘棋一把推开他,跳进堂内,扑在棺材上面又抱又摸。刘老爷瞪大眼睛,疾步赶到把他拉开,“子棋,不要胡闹,孙小姐已经……你这样是对逝者不敬!”
刘棋只哭不语。
这时,孙长青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地盯着刘棋。
刘棋看着他问:“孙城长,子棋想问孙妹妹是怎么逝世的?”
这点,刘老爷也好奇,不禁看向孙长青。
孙长青忍着不自在道:“落水溺亡。”
刘棋抹掉眼泪,“不是在家里的池塘吧?”
孙长青:“不是,是在外面。”
刘棋:“是西街道吗?”
孙长青沉默,眼神不算和善。
刘棋当做没看见,道:“是给小妾买酸梅吧?”
孙长青和刘老爷双双变了脸。
刘老爷赶忙捂住小儿的嘴,赔罪道:“对不住啊孙城长,劣子在外面听了点闲言碎语,这才胡说八道,您不要放在心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孙长青咬紧牙关,压着声道:“人已拜了。刘老爷,你们可以回了。孙家不办白事,招待不周,望请恕罪。”
刘老爷松开捂嘴的手,捏紧小儿肩膀陪笑,“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孙城长……那,我和子棋就先拜别了。”
孙长青未曾舍过正眼,“慢走不送。”
自这一趟回来,刘棋整日病怏怏地呆在家里,不复以往的活蹦乱跳。刘老爷及弟兄姐妹曾来相劝,却得刘棋一言:“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孙妹妹是被孙家害死的……”
刘老爷见子心痛如同自痛,阻止他妄言的呵斥始终没能说出口,唯一悔极之事就是让他去拜孙小姐的灵堂。
悔言一出,刘棋急了,吊着几口气道:“不、不……见了才好,见了才好……若是不见,她定又要埋怨……”
不对劲了,不对劲了。
刘老爷心慌得紧,找来白水城最好的大夫给小儿医治,却越医越病,病到了榻上。
大夫无奈说道:“心病无药可医。刘老爷,这钱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再不济,去找个道士来看,是不是孙小姐的魂魄勾着他。”
大夫坚决不收钱,刘老爷只好送他离去,回房看着缠绵病榻的小儿沉思,到底要不要去找道士看看。然这话被刘棋听了去,他缓缓偏头看着发呆的刘老爷,颤声道:“爹,我未曾……未曾……”
他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喉里。
人虽病重,但饭不可不吃。下人们每日会来送饭,在旁边好生伺候着。刘棋每次只吃一点点,要么就是难以下咽。这样持续了三四日,终有好转,肯吃几口东西了,但脸色仍然惨白。
向夫人那边躺了几天,现今已能正常行走。听闻刘棋少爷因长女重病,不顾纷说都要来探望一下。小儿病房药味重,刺鼻难闻,刘老爷只让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没收送来的珍药补品。期间,向夫人频频致歉,刘老爷苦笑道:“福祸缘分,天定难逃。向夫人,您也要看开些。”
向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朝刘府大门走去。刘老爷见状,亲自送她离开了府邸。
孙家灵堂停棺七日,第八日封棺上路,几十人抬着黑沉沉的棺材走向城外的大山,放进新挖的土坑里,埋土封棺,立碑行拜。
孙家长女的葬礼排场甚足,当日街上数名百姓披麻戴孝为其送行,烧纸扬钱。满街的纸钱味散进了刘府,怎么关都关不住。
病房内,刘棋躺在榻上,双目痴痴发着呆,闻着纸钱的气息,眼角无知无觉渗出两行泪,似想仰着脖子说清话,但发出来的声音极其嘶哑,“孙……妹妹……”
床头桌上放置着满满一碗红豆,他努力伸手过去抓了一把红豆,放进嘴里慢慢吃着。吃不动,他就含着。
不够,还不够。他又抓来第二把塞嘴里,好些没含住,顺着脖子滚到了身下。再抓第三把时,那颤巍巍的手忽地一停,五指搭在碗边,失去控力一沉,打翻了白瓷碗,红豆滚落一地。
清脆的一声轻响,门外守候的下人霍然开门进来,愣在原地,另一个则匆匆跑去报信儿。
刘家人赶到时,只见榻上之人双目沉沉,脸色苍白如纸,披头散发,一身雪白,满嘴塞满了红豆,满地滚着不尽的深红。
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被红豆噎死了?
消息于次日传遍全城,百姓皆替刘府惋惜,而有人凑着热闹,出了一个词题——桃女若水随水去,君掷红豆寄相思。
作题人试问:“桃女随水去而不复返,君想彻底解思愁,会怎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问是何意。作题人缓缓摇头微笑,不肯解惑。如此,大家的解答愈发胆大多样,只有少许人猜到了大概。
自然是,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城连起两大家的白事,还是街坊邻居,怎么听都觉得不吉利,所以三个月后,刘府一家搬离了这里,带着小儿的棺材回了老家。
孙府寂凉一阵,恢复如初。
来年,向帘君牵着孙祈站到女儿的坟前,伫立良久,不语不泪,放了一碗红豆在碑前,“蓉儿,这碗红豆,是刘家那小子给你的。”
刘棋碗里的红豆没有吃进肚里,也没有送出刘府,被刘家人一起葬进了棺里。
向帘君知道那碗红豆为谁而放,轻轻叹息,蹲下来,把眼前碗里的红豆拿出一颗埋进墓边的土里,“他待你好,娘看得清,你也看得清……如果喜欢,那就收下罢。”
这时的孙祈还未理解此为何意,“娘,你为何要把红豆埋在姐姐这里?”
向帘君摸摸他脑袋,“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母子二人在此待着,片刻后离去。
红豆埋下土,自问相思意。
后来,这颗红豆生根发芽,十年之后,终长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