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璃一听到“家法”,抱头鼠窜躲到闻尘后边,指责男人粗鲁,“哪有你整天把家法挂嘴边的?这么凶。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弟兄俩又当着众人的面拌嘴,大家见怪不怪,面色多露喜悦,只道闻尘师徒二人平安出来就好。
经此一遭,青泽痛失第一。
“与君三会”本是门派同生共死的考验,有谁先出来、晚出来,都会影响门派整体的评定,闻尘和潇泉最后晚出,拿不到第一很合理。
青泽弟子无怨无悔,反正往年都没参加典会,今年是破例,来了就没想拿什么第一,权当游玩历练。闻尘性子不争不抢,对败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自然无感。潇泉更没心思,只想把一身灰尘洗去,变得舒服一些。
不过此前她得做一样事。
潇泉一把抓过宫璃,悄声问道:“帮我一个忙成不成?你去问问你那夜叉哥哥,这些木槿花都是从哪儿进货的?我很喜欢,想买来一些回去养。”
宫璃爽快道:“你喜欢?那简单。我回头叫他们搬几大盆送你,你想要多少就送多少。”
潇泉继续斡旋,“不不不,我想亲自去挑,你帮我问问呗?”
宫璃昂首挺胸,一脸势在必得,“问他还不如问我。我知道这花儿是从哪里买来的,就是几十里开外的香城。这小城做卖花生意七十多年了,就靠这个营利生活,每年有不少人去香城采买鲜花,昆仑之前也买过不少。这地方不大,但水土极其养人,听说在那儿呆个一年半载,皮肤都能变白变润呢!你们想去啊?不如我们找个时间一起?顺便去那采采风。”他跃跃欲试。
潇泉一时拿不定主意,反问:“你哥会答应你去?”
宫璃:“这算什么?以前我跟百里大人也去过不少地方,他骂归骂,不也是拿我没办法?去都去了,他还能把我吃了不成?先斩后奏嘛,哈哈。”
还好宫榷没在附近,不然听到这掏心窝子的话,肯定不止训骂那么简单,赏板栗子是肯定的。
闻尘:“此事还没定夺,回去好好商量。”
“可以啊,我都行,看你们。”宫璃道,“姐姐,你家小乔躺很久了,不知这会儿有没有醒。你应该挺担心她的,我带你去看看吧。”
这正合潇泉心意,也不提鲜花的事了,匆匆赶往行宫。
行宫有休憩的房间,他们去的时候,小乔刚醒没多久。为小乔把脉的医仙说并无大碍,用几副药理调养一下身子即可。
说来也怪,那几味掺杂共煮的草药非常之苦,小乔却一声不吭喝了下去。宫璃在旁边看着,表情惨不忍睹,龇牙咧嘴道:“看着就难喝,居然还喝得这么起劲儿……”
潇泉坐在榻边,把一骨碌喝完的空碗放在桌上,观察了小乔顷刻,“好喝吗?”
小乔点点头。
宫璃瞪大眼睛,语无伦次。
潇泉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我大概知道小乔是什么变的了。”
宫璃声调都变了,“啊?!药草精喝药草?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潇泉耸耸肩,“不知道啊,我胡说的。不过,不管是什么变的,不也是我们的小乔吗?这个就别纠结啦。”
“与君三会”结束,大家在行宫放开了玩。不消片刻,朱雀门弟子来公布名次,待奖品依次赏完,此次武峰大典便彻底结束了。
诸位各自散去,回家的回家,回仙门的回仙门,五行宫不准逗留,子时会准时锁门派人看守。
几人骑上朱雀门租来的千里马打道回府,在昆仑山脚下碰到了刚交手的尺素,他孤身一人,没有骑马,不知是去哪里。
潇泉不由撞上他的目光,彼此打完招呼,那厢莞尔走了过来,拱手朝潇泉身边的三位行了行礼,最后再礼潇泉,道:“扶摇姑娘,别来无恙。”
潇泉回礼道:“别来无恙。”
尺素:“扶摇姑娘,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潇泉:“我问问我家小师父。”
她下了马,带闻尘走到边上,根本不像说的那么回事儿,而是特意嘱咐:“你带宫璃他们先慢慢走,我等下就来。这个小仙君是我很久以前遇到的,那时它在渡劫。”
闻尘:“蛟龙渡劫?”
潇泉:“那会儿是蛟龙,现在可能不是了。只是距今顶多两百年,这点修行不足以他化成真正的龙,就算修成了,道行在龙的名次里也是排在后头的。我之所以和他比试,就是想试试他是不是我碰到的那个,现在看来就是了。你看,这不就来找我了?”
闻尘:“……早去早回。”
他望着潇泉背影站了会儿,而后徐徐去牵她的马,领着两个后辈继续往前。
宫璃不知所以然的目光随潇泉飘了好远,“百里大人,姐姐怎么跟那男的走了?您不劝劝?”
闻尘握缰绳的手指一颤,“……”
宫里见他不语,非得停马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自言自语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打过架还能聊这么欢,真是奇怪……”
他嘟囔着,却觉身边凉气嗖嗖,扭头一看,牵马并行的百里大人脸色似乎比平日阴沉一些,愈有闷闷不乐之感。
宫璃猜不出所以然,小心翼翼问:“百里大人,您是不是担心姐姐?”
这可是他破例收来的小徒弟,要是被哪个不长眼、没分寸的家伙拐跑了,百里大人会不会大发雷霆?
宫璃如是想着,开始幻想百里大人火冒三丈的样子。
相比这边的阴沉,另一边明朗欢快很多。
潇泉听尺素说起的这些年,只觉物是人非,“也就是说,当年我助你挺过雷劫,你才留得一命修行,踏上成龙之路?我倒没想过那时你身负重伤又惨遭雷劫,只是恰巧路过,故才施以援手。对了,我在会上听说了有关你的传言,看来你的修行经历还是有人了解一二的。不过我劝你离昆仑远一点,哪怕修成完整的龙形,也不要去。”
“我没想过要投到昆仑,也清楚自己的修行还有待提升,所以没想过去昆仑进修。我目前在自己的洞府修行,你放心吧。”尺素道,“还有,你故意与我交手,是为了看我是不是你救的蛟龙?”
“聪明。我故意悄悄用当年的术法激你,看看你能不能认出我。”潇泉坦白,“认出了就是,没认出就不是,就这么简单。”
尺素:“此法太过涉险,万一不是,你岂不是得被怀疑身份了?在场众仙之多,你这样做太过冒险。”
潇泉:“如果对方告发我偷学诡术、引起众人猜忌我的身份,他也好不到那儿去。就拿你的身份来说,你如今还没有彻底成龙,属于半妖半仙。昆仑眼里容不下沙子,我要是拉你下水,你肯定跑不了。揭穿我,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何况我还没有苏醒魔脉,不会散发魔气。方才,我就是化用了一下当年助你的术法,给你打个招呼而已。”
尺素笑了,“你很聪明,但我不是恩将仇报之徒。”
“那不就得了。”潇泉爽快道,“好了先这样,以后有缘再会。对了,你洞府在何处?可有府名?”
尺素:“庙在清河,名唤卧龙。”
潇泉:“好,下次去清河找你。”
她转身欲去,尺素猛地叫住,迟疑道:“当年的事……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我无法想象,你会成为众人避之如蛇蝎的神魔。”
潇泉:“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那些老东西听你的苦衷?与其卖惨求清白,不如自己攫取力量,打到他们服为止。不然,挨打的就是自己了。”
她淡然道:“何况,我没有苦衷,只有一厢情愿。”
尺素沉默,自知不该多问,这回很有分寸地一字不提,垂首礼送她去。
偷听墙角的宫璃得不到逞,潇泉回来了就问:“你俩嘀嘀咕咕的说啥呢?”
潇泉接过闻尘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理了理肩上头发,“老友叙旧而已,你这么好奇?”
宫璃摇头摆手,“不好奇。替百里大人问的罢了。”
“哦,这样啊……”潇泉略一沉吟,双眼含着浅笑,“怎么?小尘师父这么担心,是怕半路杀出来的把我拐跑?”
先被甩锅又被调侃的闻尘变得麻木不仁,但回应极其果断,“嗯。”
潇泉:“那看来以后我得好好学会保护自己了,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闻尘:“你不是麻烦。”
这话让潇泉内心老泪纵横,不断赞美这孩子就是心地善良、知恩图报。自己当年没有看错人,现在也是。
几人骑马走完山路,又走水路回到青泽。
回来的这两天多半在聊香城一事,潇泉把从会上带过来的红色牡丹养在外面的木架子上,拿定主意要去香城一趟。
宫璃没有异议。闻尘始终沉默,沉默到怪异的地步。潇泉多问了一嘴,“怎么感觉你不是很乐意去?”
闻尘的木剑与她的木剑交错,听此,动作微顿道:“你去那里找寻的真相,都有哪些?”
潇泉略有惊愕,没想到他的心思如此之深。她执着于去香城,为的真相确实不止一个。
潇泉言简意赅道:“我想去看看那里有没有我要找的东西。”
闻尘:“你师姐的线索?”
他猜得一字不错,潇泉知道没法瞒他,索性坦言:“这两天我反复回想那次听到的声音,除了她,我再也想不到是谁了。要是这次线索能查出来点什么,那么,也不枉我复生一回。”
闻尘很少听她提这位师姐,以为潇泉放下过去,可后面发生的事让他如梦初醒。
所有人低估了潇泉的情义和追寻真相的执念,这才是她弃仙成魔的真正原因。
重情而不能执着。潇泉用一生演绎了出来,落得相应的结果,可教世人分清孰对孰错。
可惜,闻尘未能参透分毫。
清风一凛,他转手收起木剑,“你想去,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