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卡得刚刚好,足够让人觉得感到轻微的痛苦,又不会让他窒息。
不知为何,楼连霄明明是背面对“敌”,却好像能从另一种视角看见身后的人。
“钟九倾”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光明磊落的残忍。
妖异的双目轻轻眨了一下,满是探索的兴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楼连霄的呼吸顿时停滞了一拍,下意识抓住那两只手臂,将自己的声息放得极轻,不敢妄动。
在本能的恐惧之外,心中还生出了一丝“熟悉的人变成敌人”的微妙的沮丧。
楼连霄识海的损伤不知何时已好了大半,如果想挣脱,完全可以唤出万钧。
可钟九倾是他最不想拔剑相向的人。
他咽下心中的情绪,勉力用气声唤道:“九倾……醒醒!”
“钟九倾”动作微顿,两臂的禁锢松了半分,似乎是短暂被这个名字触动了。
他轻笑一声,越贴越近,伏在楼连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楼连霄险些一个激灵。
“钟九倾”温柔地拍拍他的侧颊,威胁道:“记住了,我叫烛九阴,别再在我面前叫别人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骤然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环住脖颈的手臂再度收紧,用上了绞杀的力道。
楼连霄耳下的万钧猛晃了两下,吓得不轻,试图提醒主人用它来抵抗。
但它的主人仍旧默然拒绝了拔剑的可能。
楼连霄用力掰着禁锢自己的手臂,紧咬牙关和“钟九倾”较劲,却无法撼动分毫,呼吸彻底乱了套。
什么情况?这还不算威胁生命的时刻吗?难道钟灵也无法插手救人?
心跳难以控制,像是被人一把攥住,马上要从胸腔里拽出来。
到了这种危急关头,楼连霄反倒多了些不管不顾的英勇,继续犟道:“九倾……你是钟九倾。二十年前,你投生现在的躯体,救下了我……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钟九倾”顿了一秒,力道骤然散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摩挲。
“咳咳咳……”
楼连霄微躬身,捂着喉咙猛吸猛呼,眼中噙了一层泪。
紧接着,“钟九倾”整个人都从背后贴上来,压在他身上,却根本没什么重量,像一朵阴晴不定的云。
凉意沿着楼连霄的脊椎一节一节爬上头顶,吸取他身上的温度。他这时才意识到,“钟九倾”根本没有呼吸声,霎时头皮发麻。
这个人真的是钟九倾吗?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楼连霄的理智想要挣扎逃离,可情感又不想。意识的最深层判定这个人就是钟九倾,而钟九倾不会害他。
在压力之下,他的思绪转得飞快,种种可行的应对之法都过了一遍,又都在心中默默否决了。
——满是盲目的信任和消极抵抗。好像死在这里也无憾了。
直到有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他的眼睛,凝实的重量紧靠在他背上。
“楼楼,你被逼到极限的样子还挺帅的。”
只一句话,就将紧张气氛全都冲散。
楼连霄动作一滞,脑子还没明白这是什么局面,紧绷的身体却先配合地闭上眼睛,肩膀一沉,终于踏实从容地“落了地”。
他长呼一口气,面部的线条都柔和了不少,惊喜而疲惫:“九倾,你……醒过来了?”
“其实我一直醒着。”
手的主人懒懒笑道:“我承认我有故意的成分,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钟九倾打了个响指,点亮了整个世界的灯。接着只需心念一动,就带着楼连霄离开了那段血色的记忆,回到最初的识海中。
脚下的浪涛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泽,正缓慢地相互推搡、相互切割,在天地之间摇荡。周遭只有规律的海浪声,无比安宁。
楼连霄睁开眼,连身上伤口的痛楚都不顾了,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钟九倾,不想错过他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书天地正浮在他身侧,以特定的节奏左右摇摆着。
金色的墨水从笔尖流出,编织成蝉翼般的薄膜,将钟九倾神识凝成的化身包裹在其中,巧妙地将遍地都是的雨滴和“海水”隔开。
金色丝线流动,笼着一层柔和的辉光,搭配上异色的虹膜,有一种陌生的神性。
但楼连霄不会认错。眼前这个人心情放松时嘴角的弧度,注视某处时的眼神,全身的气质……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楼连霄环顾一周,什么生命威胁、什么面对烛龙的恐惧惶然都抛到脑后了,嘴唇开合几次,才想到从哪里问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烛龙——”
“等等,先给我两分钟。”钟九倾抬起一掌截住下面的话。
他从身边捏住书天地,口中咕哝着念念有词,说的又是听不懂的语言。
楼连霄仔细分辨了一会儿,还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又觉得十分熟悉,像是不久前刚刚听过……
更浓稠鲜艳的金色不停从书天地的笔尖渗出,顺着话音凝实成一串串符文。
这下楼连霄看明白了,钟九倾是在尝试重现记忆中的未知术法。
符文从他的头顶浇下来,斜横着挡住了小半张脸,从左肩贴着脖颈绕到背后,又从右侧冒出来贴在腰间,再环着双腿绕几个圈……
直到脚尖与头顶的符文连接在一起,首尾相衔。
“叮!”
清音荡开,抚平了识海各处翻腾的记忆。海浪声中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柔和,彻底变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钟九倾如释重负地甩甩手,叹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还是烛九阴的办法好用。”
他把这名字念得稀松平常,像提起一个关系不错的老朋友。
那刚才演的是什么戏码?
楼连霄心里的疑惑翻了个倍,顶着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造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