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条的春香楼里,灰尘满布,一股沉寂腐朽的气息弥散四周。
“好无聊,好饿,好想死……”
柳莺慵懒地在大号贵妃床上伸了个懒腰,视线沿着自己无血色的臂膀到指尖,无聊地抠了抠边缘的角质,肚子发出空空如也的鸣叫,蹙起细眉,她毫无办法地捂住肚子换了个姿势躺着。
“给你。”
一道瘦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覆上来,干粮放在了她身边,她看向来人——是李风间。明明是个年轻人,脸上却看不出一点生机,头发枯黄,嘴唇焦躁,身上瘦得没几两肉,他俩刚认识不久,末日下这个人居然给她找来了吃的。
她扬起红唇,弯起狐狸一样的眼眸,“谢谢了,小风间,我不需要,就让我这样睡下去吧……反正我也活不了了。”
“你还能说话就还有机会活下去。”
“呵呵呵,不必了,你看,我这楼里的姐妹早都死了,我一个人继续活下去也没意思……这是‘天谴’,你我都只能等死,何苦挣扎呢。”
他沉默了,想想自己确实没资格安慰她。
天谴发生后,一家人只剩他一个活着,打那时起他就没想过要活下去,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执念。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去到一个没有寒冷,没有纷争的地方,把自己和家人葬在莲池里,青草下,海水中,怎样都好,至少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此生也就无怨无悔了。
可笑的是他这个求死之人居然还在劝慰他人活下去,在这个炼狱一般的世界继续活着只会更加痛苦吧。他闭上了眼。
几个月前一场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王朝,王公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全都在劫难逃,全国人口迅速削减五分之四,然而这只是开始,瘟疫过后就是气候的剧烈变化,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加寒冷,许多人死在了寒潮中,于是仅存的人开始往温暖的南方迁徙,李风间是他那支南迁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人。
这场浩劫来得十分突然,一时间天底下生灵涂炭,却让人不明所以,找不出其中原因,所以人们称之为“天谴”,认为这是神明的惩罚,神明要灭绝所有人。
等死,是仅存的活人心中最后的念想。
李风间一路向南,拼命逃离北方的寒潮,眼看就要到绿水青山的江南地界了,忽然遇见了柳莺,她是个十分风趣的人,笑吟吟地拉住他和他讲了许多往事,估计是太久没和旁人说话了,她把自己的烦恼和秘密一口气和他吐露了个干净,不巧,她碰上的是个沉默寡言的呆子,李风间只会静静听着,给不了什么回应。
不过这世道能遇上活人就知足了,更何况还和他聊了天,只可惜这男子是个木头不会逗姑娘开心,罢了罢了……总算不用孤零零死在这楼里了。
柳莺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指着架子上一个青花小瓶:“你帮我把那个拿来!”
李风间按她所说取下那个瓶子,能感觉到小瓶里有股淡淡的药香,柳莺一拿到就慌忙倒出一把白色药丸,二话不说就咽了下去。
“好啦,我休息了,你快走吧,小风间……不然可就只剩你一个人咯。”
“吃那么多会很难受的。”
他大概猜到那是什么了——麻醉散,她吞服的剂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比例,眼前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
她微微摇头,“怎么会难受?我现在终于不觉得饿得肚子疼了……真好啊……”
说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噙着一点笑意,仿佛沉浸在了温暖美满的梦里。
窗外是萧瑟的风声,连只鸟都看不见,天地静得瘆人。
李风间将她埋在了春香楼后的大柳树下。
据她所说这棵树是她栽种下的,店里的老鸨不愿意种棵柳树在屋后,怎奈何她深讨客人欢喜,在客人的劝说下老鸨只能答应了,后来楼里的女子都开始折柳枝送给心仪的客人,这春香楼人气也越来越旺。
一阵风起,光秃秃的柳枝在七月的寒风下发出飒飒的声响,好像有女孩子在欢笑着和他告别。
李风间默默折了根柳枝插在她的墓土上,而后转身离去。
*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玉山城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然而天谴过后这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玉山关如今也只是城门大开,无一兵一卒,萧瑟寂寥的样子仿佛在见证千百年来人间这些愚蠢的纷争。
李风间熟视无睹地走过一地腐烂的尸体,城楼上聚集着许多秃鹫,全都用着锐利刺骨的鹰眼炙热地盯着这个瘦削的少年,只待他倒地后冲上去分食。
它们等不到这一刻的,李风间不走到春暖花开的江南是不会死的,他答应了要带家人去到温暖幸福的地方,说到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哥哥,哥哥,我听说江南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以后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熟悉的童声在他耳畔回响,脑海中都是李风熠那张可爱的小脸。
哥哥马上就要到江南了哦,风熠。
“救命……”
走过一片被火烧过无比残破的房屋时,瓦砾下传来一个虚弱的呼救,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有点不敢相信这里居然还有人的声音,看向四周,发现不远处漆黑的瓦片下有一条尚在动弹的洁白手臂。
“我叫千月,杨千月,多谢仁兄救我一命,敢问尊姓?”
“我姓李,李风间。”
“李兄,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再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哪里人,现在要去哪呀?”
名为杨千月的少年话密得很,刚能坐起就不停和李风间攀谈,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也许他是被吓着了,此刻不和人说话缓不过来。李风间能理解,毕竟此人穿金带银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皮肤也白得惊人,想来是没有受过什么苦的,这会子突然遭此大难,不疯已经很不易了。
他看着杨千月那条还在不断渗出血液的左腿,从包袱里扯了点绷带给他缠压,“先止血,少说话。”
杨千月一脸惊讶,感动地说:“李兄你可真是个好人啊,能遇上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你只会说些胡话吗?扯点棉布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