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惟与捡粟米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
眼前人还是身着昨日那件极好看的浅蓝色长衫,并不见昨日的白鹿,只有脖子上盘着一条正在熟睡的小白蛇。
清晨初升的朝阳撒在他身上,仿佛将他周身都渡上了一层金光,逆光里,时惟与看不清对方的眉眼,他只能看见那人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微微弯着腰,低头看着自己。
粟米从时惟与指尖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或许是那日的阳光太好,以至于让他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恐怕往后的无数个清晨,大抵都及不上此刻,都及不上眼前人眼底的万分之一。
“粟米可是好东西。“
谢惟初没有等他回答,而是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学着时惟与的样子,帮他一起捡起那些落在地上的粟米。
“粟米养人,我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凡间有位大贤,年轻时就靠吃这个苦读,后来成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他拈起一颗沾染浮尘的粟米,用干净的指腹慢慢摩挲,将尘土擦净,然后把手中在晨光下,泛着金黄色泽的粟米举到时惟与眼前。
“所以啊,也别小看这些粟米,也别小看现在蹲在地上捡粟米的人,能把掉进土里的东西,再干干净净的捡起来,本身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谢惟初将擦净的粟米放回布袋,继续把地下剩余的粟米都一一捡起擦干净,拢手倒进时惟与放束脩的小布袋里,而后把时惟与另一只手中,所谓的已经掉在地上,不该拿去给夫子的粟米也倒在掌心,同样仔细擦净,倒进那个装着束脩的布袋中。
”哎!”时惟与下意识去拦,但谢惟初已经倒进去了,他只能小声嗫嚅道:“这……这是给先生的束脩。”
“是吗?可是粟米已经被我擦干净了。”
谢惟初抬手摸了摸时惟与的脑袋,他只觉得这个处处小心谨慎的弟弟莫名可爱,脏了又不是擦不干净,就算再脏,他这个做哥哥的都会帮他擦干净。
“可是……”时惟与还想再说什么,但唇间却被一根白皙的手指抵住,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对方。
“拿好。”谢惟初牵过时惟与的一只手,把重新装好的布袋放到他的手心。
他没有再过多解释,只是很自然地牵着时惟与,二人一同往村塾的方向慢慢踱步。
时惟与亦步亦趋地跟在谢惟初身后,走了一会,他忍不住抬头问道:“山神也会听故事吗?”
“当然。”谢惟初低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加深。
“山神也要知道人间事,也会听很多故事,也会见过很多人,比如今天山神大人就见到了一个,把粟米干干净净捡起来的乖小孩。”
时惟与怔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乖小孩就是自己,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自言自语道:“这真的是山神吗?他这个样子哪里像山神了。”
“你说呢?”
谢惟初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时惟与吓得一哆嗦,半晌后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你是。”
谢惟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拉着时惟与在小路上走着,就在时惟与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冒昧时,谢惟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你说是,那我便是。”
清风拂过他弯起的嘴角,两人就这样站在山间小路上,眼中浮现出对方的倒影。
谢惟初看着愣在原地的小孩,突然间明白为什么之前娘亲和爹都爱弹自己脑门了,因为这完全是一种充满宠溺,下意识的行为。
心里这么想,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他看着骤然回神,捂住脑门痛呼的时惟与,莫名觉得很开心。
谢惟初松开手,弯腰替时惟与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衣襟,侧过身,将不远处的村塾露出来。
“去吧,好好听夫子讲课。”
时惟与咬紧唇没有动,他有些不舍,他的山神大人又要离他而去了,指尖现在还残留着他的余温,但很快就会变得冰冷。
“你要去哪?去做什么?我还能见到你吗?”时惟与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因为谢惟初总是捉摸不透,他总在自己狼狈的时候出现庇护自己,又突然之间离去。
他每一次与这位庇佑自己的山神大人相见,心头都萦绕着一丝惶恐,生怕这便是最后一面。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自有我的事要做,我相信有缘自会相见。”
谢惟初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悠远和神秘,他后退两步转身离去,随意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就在时惟与有些失望,准备进村塾的时候,谢惟初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但我想我们是有缘的。”
时惟与倏地回头望去,晨风吹动谢惟初的衣角,他颈间的小白蛇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那背影算不上多么仙气飘飘,却自有一种洒脱随性,来去自如的气度,仿佛这山林田野皆是他家园,此刻只是悠然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