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怀琢将手中书卷揣入怀中起身微微点头,端的是一副君子如玉,光风霁月。
谢清仪缓步走到时怀琢身边,突然左手揪住时怀琢的衣领清浅笑开,右手轻轻拍了拍时怀琢的脸道:“你要是敢让我宝贝儿子伤一根毫毛或者受委屈,别怪我不讲情面,嗯?”
谢清云此时刚端了一盘新的瓜子,吧嗒一声全掉到了地上,在愣了一下后光速低头收拾掉在地上的瓜子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等再抬头悄悄看时,发现谢清仪瞟了自己一眼后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些事没处理,对,我院子里的鸟好像要生了,我去看看。”
而后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云琉院,口中甚至还念念有词什么鸟雀的产后护理,什么雏鸟喂养指南之类的。
时怀琢看着落荒而逃的谢清云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领口从喉间低低轻笑两声,眼里满是无奈。
而后从袖中拿出手帕慢慢擦拭着谢清仪的手说道:“用这么大力,手攥红了都不知道,那也是我的儿子,我自会护他周全,要不是昭年还有一个月就过了我也不会来的这么急。”
昭年是指修仙界各大宗门每十年后会抽出一年时间派弟子去凡界寻找有灵根的孩子,一般是六岁至十六岁,最开始叫招年,昭与招同音,昭亦有光明灿烂之意,也是希望新弟子们仙路漫漫,道途昭昭,所以后来大家便慢慢将招年改为昭年。
时怀琢等到谢清仪手上红晕完全褪去,他才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到主座的太师椅上,自己则半蹲在谢清仪身前,漆黑的眸中翻涌着未尽的心绪。
时怀琢顿了片刻后才郑重说道:“山中无日月,世上已千年,你真的想好了吗?也许阿初这一去后便再难与你相逢,清仪,你真的想好了吗?”
阿初是个懂感恩的好孩子,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他肯定也不会和我走。
但是这句话时怀琢并没有说出来,也许是自己的私心,也许血缘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他从第一眼见到谢惟初时就觉得这个孩子很好。
他很喜欢,长得像自己又像清仪,性子大胆活泼但大事又很知节守礼,这样的孩子如果确实有天赋却埋没在凡间难免可惜。
谢清仪任由时怀琢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微微错开了时怀琢的眼神。
最终他阖了阖眼,忍住了心里的酸涩感,而后才重新正视那双漆黑的眸从容一笑。
“那又如何?阿初是有灵根的,去岁昭年刚开始的时候谢家的孩童便都测过,天灵根。”
她在说到天灵根时顿了一下,像是自嘲道:“我这么些年也想明白了,在凡间一味地装聋作哑是能平安终年,可我觉得阿初的一生不该如此。就如同凡间这堵院墙,我是飞不出了,但是我的阿初他想飞,他合该体会着云卷云舒,恣意九霄,凡间百年太短了。短到我……”
谢清仪话还未说完便被堵在了嘴里,那是一个清醒克制的吻。
“别说了,我明白。”
***
谢府中有一片湖,因为家中孩子众多,索性便在湖边建了长廊,既能临湖看景也能在湖边有一圈防护,防止小孩子贪玩掉下去。
不过谢家的孩子不论男女从小都会有先生带着教洑水。
淹是淹不死,但是春水寒凉,生病躺几天倒是有的。
谢惟初坐在湖边歪斜出去的树干上,迎着湖上晚风看着夕阳西下,天边残阳洒满了大半湖面,水波潋滟。
光影将谢惟初的影子拉的很长,鸟雀低飞,空中有燕子鸣叫,燕影与谢惟初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而后燕影飞向远方,再无踪迹。
这棵树本来就是为着美观专门这样培的,生的又矮,脚下还是湖水,所以坐在廊边的谢沉星和谢沉竹便没去管他。
谢沉竹端着一盘紫玉芋泥酥爬到树上坐到谢惟初身边问道:“你在看什么?怎么从姑母那回来就愁眉苦脸的,话也不说?”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谢惟初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咬了一口才又说道:“我感觉我爹有些奇怪,嗯……倒不是人长得奇怪,就是他看起来年龄竟然只和大哥差不多大。而且我娘和舅舅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娘还问了我一些问题,比如什么想不想去看更辽阔的世间,还有什么想不想飞之类的。”
谢沉竹也一边吃糕点一边无所谓道:“看湖水就看湖水,还引经据典什么半江瑟瑟半江红。你就别操心这个了,反正姑父回来了,要真有问题家主还会让他进谢家门?”
“我倒是觉得说不定姑父只是看着比较显年轻?态度问题的话说不定是姑父刚回来,家主和姑母被喜悦冲昏了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至于姑母问的那些问题只要你是用心答了的便也无妨。”
谢沉星坐在廊边的石凳上眉目温柔,巧笑嫣然,慢慢剥着手中的橘子再向树上递去。
谢惟初刚接过橘子便被旁边的谢沉竹抢去一半,顿时恶从心起笑眯眯的大声问道:“沉星姐,谢沉竹今天的课业写完了吗?这都戌时末了,还有空在这和我们闲聊,可见是写完了的。”
谢沉星低头用袖子掩住上扬的嘴角,笑道:“哪能啊,阿竹哪回不是亥时才开始补课业,方才策论写到一半听到你叫便扔了笔跑出来,飞溅的墨还险些弄污了我的课业,要不是我手快,亥时我就得和阿竹一起补课业了。”
谢沉竹看着手里的半个橘子顿时就觉得不香了,不是,怎么扯自己身上来了?
“不是在说阿初吗?怎么扯到我的课业上了,谢惟初我不就吃了你半个橘子吗,为兄我可是丢下课业出来陪你出来散心的,你不仗义啊!”
谢惟初瞟了一眼谢沉竹,将最后一口橘子塞入口中。
利落地从树上跳回廊中,朝谢沉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姐姐大人开解小弟我。”
而后笑嘻嘻的朝还在树上的谢沉竹拱了拱手。
“也多谢十一哥于课业奋战百忙之中抽出您那宝贵的时间来抢小弟的半个橘子。”
“谢惟初你找死!”
湖边嬉笑怒骂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