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次郎用两根手指将糖袋拎起，打发道：“这一带近期应该安全了，回去吧。”

“是！多谢阁下！”

三人行礼，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矮个剑士又回头喊了一句：“阁下！下次如果遇到，我请您吃真正的名产！不湿的！”

“……快走。”

“是！”

脚步声渐远，神社又安静下来。

湛次郎捏着那袋湿乎乎的饴糖，拆开已经被水浸软的包装纸，里面的糖块黏在一起，糖纸都粘住了。他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甜味化开，有浓郁的麦芽香，还有一点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他把剩下的糖用干净的纸重新包好，放入行囊，然后跃上神社屋顶，在屋脊坐下，望着天边。

鎹鸦在晨光中飞来，将包裹丢进他怀里，落在肩头，歪头看他：“糖好吃吗？”

湛次郎点点头，静静看着日出，过了一会儿，他说：“告诉辉信，下次训练新人，记得教他们看路。”

鎹鸦：“嘎？”

“还有，”他补充，“别派毛躁的来送死。”

鎹鸦似懂非懂地记下，接着又催促他打开包裹。

“近期东南沿海村落，有渔民夜间离奇失踪，疑有善水或可雾化之鬼潜藏。此鬼狡猾，数次躲过围捕，阁下若途经彼处，多加留意。

另，随信附上当地特产的鱼干少许，聊以佐餐。”

湛次郎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条烤得干硬的沙丁鱼干，散发着海腥与焦香。

“知道了。”他将鱼干也收起来。

“那，回信呢？”鎹鸦追问。

“无。”

“就一个字？无？”鎹鸦跳脚，“至少说句‘鱼干收到’什么的吧？主公大人会伤心的！”

湛次郎斜了它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只鸟懂什么伤心”。

鎹鸦被看得一缩脖子，小声抱怨：“上次送椿饼，回信就‘尚可’两个字，这次连两个字都没有了……嘎，真难伺候。”

虽然这么说，它还是乖乖抓起空竹筒。

“等等。”湛次郎忽然叫住它。

鎹鸦立刻停住，回头，眼中闪着期待——难道这位惜字如金的阁下终于要多说几个字了？

他面无表情：“下次，让辉信别派话这么多的乌鸦。”

鎹鸦：“……嘎？！”

它气得在原地扑棱两下，羽毛都炸开了，最终愤愤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上天空，背影都透着委屈。

湛次郎嘴角轻轻扬起，又恢复平静，他看向东南方向，眸色转深。

善水的鬼？倒是少见。

既如此，便去看看吧。

＊

东南沿海的鬼擅长隐匿与制造海雾，找它花费了湛次郎不少时间，探查过几个受害者的记忆，循着鬼残留的水痕和腥气，终于在一处潮湿的海蚀洞找到了目标。

解决它倒没费什么功夫，只是鬼血夹杂着海水溅到袖口，留下了浓重的腥臭。

他在海边找了块礁石洗袖子，捣鼓了半天，臭味没消失，污渍反倒更显眼了。他来回端详，从行囊里扒拉出一个小竹筒，倒出些草木灰。

鎹鸦来送信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白发少年坐在礁石上，就着月光，无比认真地搓洗着一小片袖口。

鎹鸦落在一旁，语气复杂：“你……你不会每次杀完鬼，都要这样洗半天吧？”

湛次郎头也不抬：“脏。”

鎹鸦觉得不可思议：“杀鬼哪有不脏的？血啊肉啊灰啊，沾上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他皱眉，搓洗的动作更用力了些，“脏就是脏。”

鎹鸦被噎住了，半晌，嘟囔道：“怪人，嘎，比主公大人还怪。”

湛次郎终于洗完，擦干手，这才接过信。“闻信浓之事已平，村落重返安宁，多谢阁下相助。另，随信附盐渍梅干一包，聊解旅途乏味。”

拆开另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深紫色的梅干，裹着薄薄的盐霜，他往嘴里塞了一颗，酸咸瞬间在舌尖炸开，接着是缓慢的回甘。

湛次郎回信：“东南沿海之鬼已除。梅干尚可。”

鎹鸦惊叹：“这次写了好多字！”

“去吧。”

“知道啦知道啦！嘎！”鎹鸦接过竹筒，很快变成夜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湛次郎继续坐在礁石上，看潮水一次次涌上，又退下，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远处渔村的灯火星星点点。

很多年前，明石大人曾说过想带他去看海，说海上的日出壮丽无比。

日出终究是看不成了，但海见到了，是黑色的，无边无际，和夜一样。

月光将孤独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得很远，静默半晌，他起身拍拍衣摆，走向内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