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异能读不到鬼的记忆，于是每解决掉一个，他都会在最后一刻盯着它的眼睛，吐出挑衅的话。

“告诉你的大人。”

“蓝色彼岸花，我知道在哪。”

“来找我。”

他猜测藤原月彦也许能通过某种方式知道这些怪物死了，甚至可能“听”到这些话。

但哪怕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挑衅，哪怕他把关于蓝色彼岸花的假线索撒得到处都是，那人还是躲着，像只胆小的老鼠藏在地洞深处。

有时在杀了那些鬼之前，湛次郎会多看它们几眼，尤其是那些转化没有太久的，它们眼中的疯狂与人性还在撕扯。

他试着把自己的血喂给残存着人性的鬼。

第一个是个少女，变鬼不过十几天，缩在山洞里哭泣，说不想再吃人，但肚子饿得像火烧。

她的家人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而赋予她这噩梦的“大人”，早已如风般悄然远去，不留踪迹。

他划破手指，递一滴血到她嘴边，少女颤抖着舔掉，皮肤下青筋变淡，眼里的猩红也褪去一些，抬头看他时，眼里有泪，也有微弱的希望。

“大人，我是不是……”

话没能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淡金细纹和暗红血管像两条厮杀的毒蛇纠缠凸起，肌肉不正常地扭曲鼓胀又塌陷，骨骼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然后，“砰”一声闷响。

山洞里下了场温热的血雨，肉块碎骨溅满石壁，也溅了湛次郎一身。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片黏腻的碎肉挂上睫毛，缓缓滑下，他垂着眼，凝视着地上那滩混着两种颜色血液的污迹，直到它们化成飞灰。

第二个，第三个……结果都一样。

没有鬼能同时承受他们两者的血液，就像水与火无法共存，光与暗互相吞噬，强行混合的结果不是救赎，而是从根源上的彻底崩解。

他血中的药力能净化它们，但净化过程本身，就是最残忍的毁灭。

他最终停下了。

最后一次试验后，他在溪边洗手，溪水中映出他模糊的脸，倒影旁边洗下的灰烬随波散去。

明石大人教导他“医者需对病症冷酷”时的眼神忽然浮现在脑海，那个眼神与水里倒影的眼神在某一瞬重叠，又在下一瞬碎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溪水已载着那缕灰烬消失在下游的黑暗里。

那次以后，湛次郎再没想过救治任何一只鬼。

他偶尔会重操旧业，化身游医周旋在瘟疫或战祸之地，但更多的时候是离群索居，在山野与荒原间漫无目的地走，像一个被时间放逐的孤魂。

他的模样定格在十六七岁的少年，苍白，瘦弱，一双眼睛是刻意维持的深褐色。变成鬼后，他发现自己可以在一定程度下改变外貌，让瞳孔颜色看起来正常点，能省下很多麻烦。

阳光依旧是天敌，但照在身上不致命，只会疼。

当初喝下的那碗含着蓝色彼岸花的药，像道矛盾的咒。一面像盾，让他免于在阳光下化成灰，只承受灼烧的痛苦；另一面又像副看不见的枷锁，隐隐压制着他作为始鬼的力量和体魄。

读取记忆的异能也在变化。

最初，异能只能呈现死者临死前最强烈的记忆碎片，并伴随着精神反噬导致的虚弱，后来，虚弱期没了，他能看到的东西也多了些。

最奇特的一回，他触碰了一个刚诞生不久的婴儿，竟然看到了不属于这个短暂生命的画面：一个老人躺在榻上，子孙环绕。

不这个婴儿的人生，是前世临终的记忆。

这能力没什么大用，除了提醒他轮回可能真的存在，这稍微给他带来一丝慰藉——

或许明石大人和哥哥武雄，还有那些曾经鲜活却在他眼前逝去的人们，都已在某个更好的地方，拥有了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