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全都怪我……
是我那愚蠢的假药方,引起了祸源。
我不该违背明石大人的叮嘱,擅自留下药方研究,或者,我根本不该活着,如果我没有偷试药剂,如果我顺应天命死去,那禁忌之术或许永远不会现世……
杂乱无序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我走到井边,打了冰冷的井水,从头到脚狠狠冲了一遍,水很凉,激得我打了个寒战,混沌的思绪终于清醒了几分。
我把哥哥,弟妹,还有能找到的父母遗体,在屋后简单安葬,没有棺木,只能用干净的草席裹了,埋入土中。
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我跪在土堆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也对不起,是我……把灾祸引来了。”
“但我保证。”我慢慢直起身,望着门外的天空,阳光此刻看起来无比耀眼,又无比讽刺。
“我会为你们报仇。”
“我活着的意义,从今天起,只剩下一个。”
泛黄的牛皮纸药方静静躺在行囊深处。
蓝色彼岸花……找不到,我等不到了,也不必再等了。
藤原月彦靠着不完整的药方,变成了为祸人间的恶鬼。
那如果,我也走上这条路呢?
如果我也变成鬼呢?
一个经历过完整药力洗礼的身体,再一次承受前卷虎狼之药的冲击,会变成什么?
会比藤原月彦更强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当场爆体而亡,也许我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比青灰色少年更加不堪。
但那又怎样?
哥哥不在了,家不在了,明石大人逝去后,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底线和牵绊,已经和这个村子一起,化成了灰。
既然做人报不了仇,守护不了任何东西。
那就……不做人好了。
既然阳光下的世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既然道理与正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文不值,那么,就让我也坠入黑暗吧。
哪怕从此万劫不复,化作比恶鬼更扭曲的存在,我也要把他拖进地狱。
我踉跄着从废墟里捡来几根木柴点燃,火烧起来了,牛皮纸和所有手稿在火里蜷曲碳化,直到最后一点墨迹被火焰吞尽。
膝头放着那个陪伴了我多年的木盒,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明石大人把各色羽毛赠与我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浮现。我将它放在火堆中心,干燥的木材发出噼啪爆裂声,很快烧成一堆灰白的余烬。
我花了几天时间,把村里所有死者一一安葬,然后重新整理配制了前半卷药方需要的所有药材,这些年为了研究,我准备了不少。
我没有一次性服下所有,那太冒险,可能还没复仇就先死在药力反噬之下。我决定像当初一样按剂服用,让身体慢慢适应,也让这自我诅咒的过程,能处于残存理智的监视之下。
药力发作的感觉,和当年一样——重回苍白的皮肤,对阳光灼痛的畏惧,对黑暗与鲜血本能的亲近,力量、速度、感知……所有非人之力都在疯涨。
我亲手掐灭了那缕偷来的天光,将昔日拼死挣脱的锁链重新披上。
只是这一次,没有后半卷的解药来调和,每一次变化,都让我离人更远一步,唯一不变的,是压倒一切的恨意,它比兽性更坚硬,比疯狂更灼热,成了锁住我即将崩解神智的最后一道枷锁。
我能感觉到狂暴的力量在体内翻腾,同时涌上来的,还有对血肉与暴力令人作呕的渴望。
意识在沉沦的边缘挣扎,人性在尖叫着远离,怪物的本能却在欢呼着降临。哥哥的鹅卵石硌在胸口,是我和过往世界仅剩的疼痛联结。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像孤魂一样在村子周围游荡,附近的野物几乎被我吃了个干净。
直到雪花落下。
冰凉的雪落在脸上,将我从混沌中唤醒。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稍一握拳,指节便发出轻微的爆响。
我走到溪边,借着未冻的水面,看向自己的倒影。
水面模糊,但足够看清。
脸色是不正常的死白,瞳孔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眼底深处有浅红的光在流转;嘴唇似乎比以往更薄,最显眼的是牙齿,犬齿尖利,微微突出唇外。
我看了一会,伸手抹乱了水面的倒影。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充满力量的手指,意念一动,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锋利,再一动,又缓缓缩回原状。
我成功了?
我成功了……
“藤原月彦……”
雪花纷纷落下,覆盖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我转过身,朝着京都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茫茫雪夜。
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身前,是必须用血与火才能终结的复仇之路。
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无力哭泣的少年湛次郎,也不是游医秋湛。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向你索命的——
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