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明石大人全名叫明石秋介，出身于一个医药世家。他只比我大十岁，虽然父母早逝，但凭借一身好医术，在家族里地位很高。

明石大人的宅邸位于乡间，被成片青竹环抱，清幽得只有风声与药香，这里离家族本宅不远，是他独居钻研医药的小世界，平时只有本家的侍从定期来送些补给。

抵达的第一天，他递给我一套崭新衣物，料子软软的，很舒服，他用手指贴贴我的脸，对我说道：“从今天起，你叫明石湛次郎。不是病人，是我的弟弟，明白吗？”

我懵懂地点头，在心里默念。

那时，平民是不配有姓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出自己的名字。

明石湛次郎。

明石大人从前很忙碌，府中常有人慕名前来求医，难得闲下来时，他会四处游历。

现在有了我，他很少再出门，留在家里专心研究我的病，尽管一直没什么进展，偶尔不得不出诊，他也会尽快赶回来，还会带回些小点心和一两根漂亮的翎羽。

有一次，他笑眯眯地把一根洁白的鹤羽放在我掌心，对我说：“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亲眼看看它们活着的样子。不只是山雀，还有鹰、孔雀……所有阳光下的色彩，你都有权利触碰。”

我把每一根羽毛都小心收进木盒里，和哥哥给我的那些小玩意放在一起，陪伴我入眠。

或许是为了补偿我这天生病弱的身体，上天竟给了我不错的医学天赋，别人背到头痛的药名和药理，我听几遍就能说对七七八八。

于是明石大人开始系统地教我读书认字、学习医书。

他夸我是个天才，我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名号，但为了让他开心，我十分刻苦地学习，渐渐也真心喜欢上了这门晦涩却奇妙的学问。

明石大人很喜欢桔梗，他的衣角袖口总是绣着几朵，连药箱上都刻满了桔梗花的纹样。

每当夏季来临，院子里就成了蓝紫色的海洋，我常常坐在竹廊下的阴影里赏花，他偶尔会陪我坐上一会。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微风拂过摇曳的花朵，嗅着风中淡淡的花香。

他有时嫌我太闷，随手扯一朵桔梗花别在我耳后，后退两步打量，笑得眼睛弯起：“这样总算有点人气了，不然站在阴影里，跟个小幽灵似的。”

我慌忙摘下来，他却笑得更开心，半点没有医药世家大人的沉稳样子。

这样安稳幸福的日子，一晃就是四年。

我以为自己短暂的一生，会这样平静地走到尽头——在月光下读书，在药香中成长，等待着明石大人口中那个“总有一天”。

其实在对医药学有些了解后，我早就对痊愈不抱希望了，不过就算这么慢慢衰弱，平淡地死去，也没什么遗憾了，我想。

……啊，只有一点点。

要是在死前能再见哥哥一面，就好了。

可明石大人却看起来一天比一天焦虑，在我又一次因为小小风寒就卧床不起时，门外传来他来回踱步的声音。

“湛次郎，我救过那么多人……”他坐在我榻边，眼眶慢慢红了，“为什么偏偏对你，我束手无策。”

从那之后，他出门的次数变多了，带回的药材和残卷古籍，在药房角落堆成了小山。我常看见他对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字，一坐就是一整夜，眼底的血丝像缠在一起的红线。

也许，连上天也被他打动了，一切命运的转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我十一岁那年，明石大人带回一张泛黄残破的牛皮纸。

那夜他反常地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把药房里堆积如山的医书剪成沉默的暗影。一片寂静中，他对我说：“湛次郎，这东西……也许是你的希望。”

我伸手接过那张纸，借着明亮的月光，勉强能辨认出上面斑驳的字迹，药名古怪生僻，大半是我没听过的。

他的手指抚过字迹，有些抖。“这是我在纪伊古寺，从一位隐居老僧侣手中换来的。他说，这是能治愈先天恶疾的古方。”

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但他并不懂医术，也从没听说以前有谁成功过。我仔细看过，这药方分两卷，上卷十七剂，下卷一剂。奇怪的是，两卷的药理完全相反，上卷的药性猛烈如虎狼，下卷却温和如春雨。”

他看向我，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我需要你帮我。”

“明石大人，这药方……”

“我知道，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这是希望啊，湛次郎，我想让你能站在太阳下，想让你自由地去看外面的世界。”

我也想，日日夜夜都在想。

“我愿意。”我答应下来。

听到我的回答，他反倒沉默了片刻，但很快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他把药方摆在案上，展开一卷空白竹简：“那就从今夜开始，我们先破解这些失传的药名。”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

他不再外出，整日埋在古籍里，跟那些消失的药材别名死磕，我则负责整理他翻烂的书卷，一笔一画记下每一次试验的过程。

两年，整整两年，我们试过的组合多到记不住，失败的次数更是数都数不清。

终于，在我十三岁那年春天，明石大人从远方归来，带回了最后一味药材，他风尘仆仆，眼神狂热得像燃着一团火：“全都找到了。”

试验进入最后一步。

从常见的山鸡开始，到兔子野猪一类，绝大多数服药后，不过片刻就痛苦死去，死状可怖。少数活下来的，也撑不过几个时辰，还会出现各种异常：暴怒、皮肤溃烂、有极强的攻击性。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他常常对着记录喃喃自语。

直到有头断腿的野猪出现了奇迹，喂了减量的药剂后，它不仅活了下来，骨折的后腿居然一夜之间就痊愈了。

可到了第二天，它开始疯了似的撞笼子，皮肤在晨光中摩擦得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