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
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味。赵妩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便利店,奶茶店,公交站台,然后是大门紧闭的文具店。
这条路她在小说里读过很多遍。
尚棠容开车很稳,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扎着,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巧的珍珠。如果不是手腕上那圈还没消退的淤青,赵妩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早晨,恋人间普通的接送。
“到了。”
车子停在校门口。
赵妩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校门口站着几个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闪躲。
“怎么了?”尚棠容侧过头看她。
“没什么。”赵妩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三天前她还躺在那张床上,发着烧,被锁着,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现在她站在阳光里,背着书包,准备去上课。
像一场梦。
“中午我来接你吃饭。”尚棠容摇下车窗,冲她笑,“想吃什么?”
赵妩想了想,“食堂就行,你别来回跑。”
“好。”尚棠容的笑更深了一点,“进去吧。”
赵妩转身往校门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车子还停在那里,尚棠容隔着车窗看她,目光温柔。看见她回头,抬起手挥了挥。
赵妩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
她知道尚棠容会等到她走进教学楼才会离开。
这是小说里写过的习惯。
班级在教学楼三层。
赵妩爬上楼梯的时候,迎面遇见了几个女生。她们正在说话,看见赵妩,声音忽然停了。
那种停顿太明显,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赵妩从她们身边走过,余光瞥见有人在交换眼神。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教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安静也是明显的。
赵妩站在原地,看见一张张脸转过来,看见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很快移开,看向别处。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人干脆站起来走出教室。
赵妩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她走过去,坐下。
旁边座位的女生正在翻书,余光似乎往这边扫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另一边侧了侧,肩膀绷紧,像在躲避什么。
赵妩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
那女生忽然站起来,拿起水杯,“我去接水。”
走了。
赵妩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几秒。
她又看向四周。那些假装看书的人,那些小声说话的人,那些低着头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她。
但那种目光还在。
那种从眼角、从书本缝隙、从假装不经意的转头里飘过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赵妩把书包放下,取出课本。
翻开第一页,她忽然看见课桌角落里刻着一行小字,很浅,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过:离她远点。
赵妩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赵妩。”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妩抬头,看见班主任站在过道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赵妩说。
班主任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那目光里有一种赵妩看不懂的东西,像欲言又止,像某种复杂的情绪。
“好好上课。”她说,“有什么需要就跟老师说。”
她走了。
赵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说里的一句话: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沉默。
第一节课是数学。
赵妩听不进去。那些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只是机械地抄着板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别的事。
想回家。
想那个房间。
想手腕上的镣铐。
想刚才那些目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闭着眼。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哎,你说她……”
声音压得很低,但赵妩听见了。
“……听说是那个……尚……”
“嘘——”
脚步声远了。
赵妩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过道。
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小说里写过,尚棠容在这个学校很有名。漂亮,成绩好,家境优越,保送生。但也有人知道她的一些事,那些被她盯上的人,那些忽然转学的学生,那些在校园里流传的谣言。
没人敢说。
没人敢管。
因为尚家有背景,因为尚棠容的母亲是校董,因为没有证据。
也因为那些事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
赵妩重新闭上眼。
中午的时候,尚棠容真的来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冲赵妩招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走吧,吃饭。”
赵妩收拾好书本,走过去。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有人在看。有女生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有男生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尚棠容像没看见一样,自然地牵起赵妩的手。
那只手微凉,手指细长,握得很紧。
“想吃什么?”
“食堂吧。”
“好。”
她们并排走下楼梯。赵妩感觉到那些目光追着她们,从窗户里,从走廊拐角,从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尚棠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食堂在三号楼的一层。
正是饭点,人很多。但她们进去的时候,赵妩发现那些排队的人会自动让出一条路。不是给她让,是给尚棠容让。
那种让很微妙。不明显,不刻意,但就是会有空隙。
尚棠容拉着她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坐着,我去打饭。”
她走了。
赵妩坐在那里,看着周围。
附近几桌的人都在低头吃饭,很专注,专注得有点刻意。偶尔有人抬头,目光和她相遇,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赵妩忽然想笑。
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班上也有一个女生,总是独来独往,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有人在传她的闲话,说她“有病”。
那时候赵妩没在意。
现在她成了那个人。
尚棠容很快端着两个托盘回来。
“食堂没什么好吃的,你将就一下。”她把一个托盘放到赵妩面前,“晚上我带你去吃好的。”
赵妩低头看了看,红烧肉,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米饭。很普通的学生餐。
“挺好的。”她说,拿起筷子。
尚棠容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筷,只是看着她吃。
那种目光让赵妩有点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不饿。”尚棠容托着腮,笑,“看你吃就好。”
赵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这句话她听过。小说里写过,尚棠容最喜欢这样看着她吃饭,一看就能看很久。
那时候她觉得挺甜的。
现在只觉得后背发凉。
吃完饭,尚棠容送她回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拉住她。
“怎么了?”
尚棠容没说话,只是伸手理了理她的衣领。那动作很慢,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锁骨。
赵妩低头,看见自己衣领里露出一小截红痕。
尚棠容把衣领整理好,遮住那些暧昧,然后抬起头,冲她笑。
“好了。去吧。”
赵妩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