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十六年深秋,永春宫大喜。
李妃诞下皇子,靖元帝听闻后龙颜大悦,以待皇子百日赐名。
百官争相贺喜,天地萧索而宫城似万福临门。
下了值,天色尚早,裴今尘便顺路去了宋府。
过两日是宋文述七十寿辰,他虽明言不必大办,一切从简,可宋玉音执拗,只说七十大寿,定要好好操办。
裴今尘怕她忙不过来,不当值就跑过来,为她打打下手。
裴今尘写了半个时辰的请帖,手腕已是酸胀。
宋玉音送上水,“这几日,辛苦你了。”
裴今尘正襟危坐,“不辛苦,礼仪之事交与你,我也只是写写字,不及你辛苦。”
宋玉音含笑翻看他写完的请帖,懒得恭维他。
“今日可还在府上用膳?你帮我,我可得好好犒劳你。”
裴今尘喝水润嗓,“我今日得回去,父亲说我不着家,总赖在你这儿,他老人家颇有意见,所以今日要陪他一起用饭,顺便让他消消气。”
宋玉音忍俊不禁。
“老师大寿在即,只可惜世卿还有兰瑛不在。”
他发狠,“尤其是裴兰瑛,胆大包天。”
宋玉音无奈笑笑,“对了,兰瑛可有说她何时回来?许久没见她,还真是想念,天冷了,也不知她在外过得好不好。”
点到苦处,裴今尘有一肚子苦水要吐,稍稍激动起来,“时局不定,我前些日子就写信让她速速归家,可她倒好,说自己不走,要和霍世卿一块儿回来。”
宋玉音劝道:“兰瑛是有主意的姑娘,况且有凌秋哥哥保护她,她定不会有事的。相伴相守的鸳鸯,容不得分离。”
“还有,裴今尘,你以后可不能再凶兰瑛了,你可知道每回她被你责骂,都要跑我这儿来骂你。”
裴今尘诧异,莫名心虚,“你可别信她的话,她在气头上,惯会抹黑我。”
“我都知道,其实兰瑛最怕你,最喜欢的也是你。小时候她被你训得哇哇大哭,却还要满脸挂泪地黏着你。”
裴今尘无言却得意。
“请帖也不多了,今日就先歇息,余下的我来写,你去陪翁翁说些话。自从殿下不在,府上冷清许多,我除了能陪他下下棋,其余的也做不了。”
裴今尘应下。
他先是去了阅微斋,但不见人,最后还是在院中小亭处找到宋文述。
“外面凉,老师回屋避避风吧。”
宋文述回神,“屋子里闷,便寻了一处透气,我穿的厚,受不到什么寒。”
裴今尘坐下,瞧见敞开的书。
“玉音在何处?”
“她在屋内写请帖呢。”
“怎不和她多待一会儿?”
裴今尘无措,垂首笑笑,“自然是挂念老师。”
宋文述哑然,忍不住笑。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心里想什么,我又如何不知?”
“我如今七十,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音,以后你要保护好她。”
裴今尘听出他话里的嘱托之意,却难免心中压抑,“老师定会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宋文述扬唇,“人生朝露,百岁虽好,却并非人人向往。辞别官场,七十才彻底从心所欲,往后我想做的,只有看你们几个顺遂,有自己的幸福。”
“今尘,你也该成婚了。”
宋玉音写完余下几封请帖,刚出门,就见小厮提着一盒子螃蟹,问过才知是萧鉴良送来的。
“殿下还在府外,定是想要见翁翁,后日七十大寿,殿下很是挂念您。”
裴今尘失神,宋玉音拍他,他才意识回笼。
“是,殿下定挂念老师,老师就去见一见他吧。”
宋文述起身,却回了阅微斋,裴今尘追过去。
“老师当真要如此绝情,总是有苦衷,也不该连面都不见啊。”
他又道:“李妃诞下皇子,陛下又不知何意,若真有一日陛下扶李妃坐上后位,殿下真会步入自身难保的境地。”
宋文述叹息,“殿下情深义重,不该优柔寡断,今年春日之事,已让陛下对他不满,若他还视我为师,毫无顾忌地来见我,陛下会作何想?难道不正应了陛下那一句,太子的老师,胜过他的父亲?”
裴今尘笑得轻微,忽而想起裴兰瑛的话,她果然是说中了。
他要他的学生能自保,因此不惜违背内心斩断所有情分,冷漠待他。
可他们都是人,一个人,又怎能彻彻底底绝情绝义?而每回冷漠的背后,都藏着秘而不宣的情分。
“但现下,殿下又该如何自保呢?”
“宗法会护他。”
裴今尘添:“我在朝堂,亦可以帮他。”
宋文述厉声否决:
“不能,你既在官场,便应该做自己分内之事,万万不可入他人门下,更不可错入党羽,否则会因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