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一阵西风,带走了边地最后一丝暖,天地苍凉。
流水刺骨。
裴兰瑛蹲在水边,费了好些力气才将装满水的桶提上岸。
好在军营依水而建,从河边走回去不算远。
裴兰瑛双手提桶,一鼓作气走过小段缓坡。
营里已燃篝火,烟被风吹散,飘至半空又消失不见。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裴兰瑛重新提桶,一只手忽地挨着她的手,原本沉重的水桶变得轻盈。
霍凌秋将桶提起,“天快黑了,怎么一个人过来打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都是这样吗?”
裴兰瑛跟着他,双手空荡,脚步也松快许多。
“他们都争着要给我帮忙,可总是让他们来,我还是有些不自在,所以想要自己做。”
乌孙之乱未平,韩望已遣军入崤山,霍凌秋七日前才过去。
裴兰瑛只身留在军营,营中士卒待她好,处处担待她,可到底彼此陌生,许多事相求旁人总归难为情。
她以为霍凌秋去崤山,要很久才能回来。
“你今日就回来,乌孙之事已了结?”
几日重压,难得见她,霍凌秋才觉心里轻松,平常相伴行走也让他格外珍惜。
“韩叔已带人建行军营,我这次过去是想事先看一看,好为来日战事做打算。”
答案明晰。
裴兰瑛才知两地尚在提防,而日后更有兵戈相见的可能。
“可今年春,乌孙战败一回,他们还敢卷土重来?”
霍凌秋拉她手腕,带着她往前走,却不自觉被她带向篝火边。
“他们自然不敢,只是有人在背后助长气焰。”
裴兰瑛摊开手掌,手终于暖起来。
“我虽不通兵法,可我知道这是……”
她扬眉笑笑,却不再说,故弄玄虚。
“是什么?”
“狗仗人势!”
霍凌秋失笑,“还真是贴切。”
片刻温暖不足,裴兰瑛索性坐在干草上,烤起火来。
“你今日回来,还是要走的么?”
明亮火光照在她面庞,眼里有明月似的晶莹,霍凌秋盘腿坐在她身侧。
“明日就要回去。”
裴兰瑛料到要走,却没料到如此急,脸上有些失落,“只待一夜,来来回回多麻烦。”
“那你回来,是要做什么?”
霍凌秋挨着她,“下次回来不知何时,便想要见见你。”
裴兰瑛嗅见一丝沉重,曾经远在京城,或是因千里之隔,关于边疆的情况如故事般入耳,算不上有感触。
如今陪他留在这儿,虽有关山,可许多事她看在眼中,心也不自觉牵系,感受便愈发真实。
裴兰瑛笑笑,企图缓和气氛,“我就待在这儿,你无事时,还是能回来见我的,而且……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对于最后一句,裴兰瑛无比确信。
霍凌秋沉默地望向她的眼睛。
柴火噼啪,火星跳跃。
彼此良久无声。
裴兰瑛心里空了一瞬,忽地紧张,“是有什么差错吗?”
霍凌秋扯唇,摇了摇头。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要你明日就回京,我已经找好了人,他会一路护你。”
裴兰瑛站起来,手指攥紧袖口,看他一眼又背过身。
“霍凌秋,你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要将我送回去。”
她没有掩藏情绪。
霍凌秋腾地起身,五指抓空,手指擦过她衣袖。
他追在裴兰瑛身后,却无言为自己辩解几句。
裴兰瑛关门,将他拒之门外。
“我就将自己锁在这儿,明日谁都带不走我。你既然不长留,今夜就走吧。”
霍凌秋懊恼,“我知道是我擅作主张,可边疆危险,如今恐有战事,京城才是安定之处。”
裴兰瑛靠着门,“如果我真惧怕,就不会一人从江州过来找你。”
“那夜堂前,我和舅舅说过会保护你一辈子,虽然我不会和你们一样舞刀弄剑,也不知兵法武略,可我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如果你想,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纵然此世电光火石,她也想陪他一程,全前世之憾。
她终究心软,只是将门稍稍打开一个缝,霍凌秋便趁机伸手,让她不得再关门。
裴兰瑛扒他手指,“不准找人来抓我。”
霍凌秋逼近,捉住她手腕推门而入。
门外夜幕如墨,她也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中,刚想后退,手腕便被他拉住,怎么都甩不开。
他仍旧一言不发。
裴兰瑛心一横,寻着他的手咬下去。
霍凌秋疼得蹙眉,掐她下巴才让她松口。
“不是说要保护我?若你说的保护是咬我,那我可得再考虑考虑,不然我这么大点儿人,哪有那么多地方够你咬的?”
裴兰瑛挣脱,下巴还有点疼,被他这么说,耷拉脑袋泄了气,“我也没有用力。”
借着烛光,她仔细去瞧他手上痕迹,饱含歉疚地吹了吹。
“是你说要让人将我带走,我一心急,脑袋糊涂,才失了轻重。”
霍凌秋看她吹气的仔细模样,被她包裹在掌心的手渐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