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平躺着,肩挨着肩,稍一动弹,木床便吱呀作响,细微动静在这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裴兰瑛忽然庆幸看不清彼此,面上的无措才不易察觉。
她挪手,正好碰到他手腕。
霍凌秋身子僵定,手下意识往她身边移。
裴兰瑛:“天已经有些冷了,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会痛?”
筋骨之痛难消,而边地苦寒,更添一分痛。
“受冻时才会。”
裴兰瑛侧身向他,“那现在呢?”
霍凌秋温声,“不疼。”
她将手搭上他胳膊,“那你可以告诉我,哪些地方会痛吗?”
“我……”他说不上来,“不碍事的。”
裴兰瑛推他翻身,手已触碰到他背脊。
霍凌秋定住一般,喉咙也发紧。
她指腹按住一块,“是这儿吗?”
没等霍凌秋反应过来,一只手肆无忌惮钻进他衣衫,完完全全触碰到他。
他颅内瞬间空白,“不……不是。”
手若游鱼,指腹所过之处皆是绵绵痒意。
可裴兰瑛浑然未觉,医者般对病患一视同仁,全心全意关注他不适之处。
霍凌秋胡乱应下一个位置,她不动,他才能松口气。
“等天再冷,我就要好好看着你。”
那是他的肩胛。
裴兰瑛凑近,在伤处哈团热气,想让他好受些。
他慢慢熟悉她的触碰,额头沁层薄汗,浑身发热,脚探出被窝才冷静点。
“你说什么我都听。”
裴兰瑛扬唇,额头抵到他的背。
“年轻时身子骨硬朗,等你年纪大……”
她怔住,笑也僵在脸上。
可他欣喜,连鼻息也混着笑意,“你可得多管管我。”
她挤出笑来,勉强恢复如常,却不再续他的话。
“霍凌秋,其实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将军。”
她也记得,去年春日,天长街上遇他。
他高坐马上,一身甲胄映金光,带功而返,威风凛凛。
她忽然很后悔,那时没有好好看看他。
霍凌秋转身,正对向她,即便眼前昏黑,他还是能觉察她的惆怅。
他不敢迎此殊荣,因为他真正想要做的仍不可及。
只是被裴兰瑛肯定,他还是有些窃喜。
“我也想成为你心里很好很好的人。”
他情不自禁环她腰身,贪婪地将她揽抱入怀。
裴兰瑛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你先前说的草原、骏马我都见到了,霍凌秋,你带我去骑马吧。”
独自望见辽阔原野时,她便渴望能驾马奔腾,迎风而行。
他揉揉她脑袋,应她:“好。”
营帐透亮。
裴兰瑛醒来时,身边的位置空荡,温度也低了许多。
而浴桶边的凌乱被收拾齐整,两人换下的衣裳也不在凳子上。
裴兰瑛刚下床,霍凌秋恰好推门进来。
他袖子挽起,双手潮湿,他简单擦了擦手,“我去给你打水洗漱。”
与水一并端进来的,是碗粥,还冒着热气。
霍凌秋守在她身旁,“今日我带你去驾马。”
裴兰瑛欣喜,却想起要事,“给家里的信还没写。”
“我写过了,也送到了驿卒那儿,不过千里相隔,送信太久,要让他们担心一阵了。”
桌上只有一面小圆镜,裴兰瑛将它靠着书,正好照见自己的脸。
霍凌秋蠢蠢欲动,可看她利落地用簪子将发盘起,一丝不苟,才止住要为她梳发的念头。
空气清冽,微风中带着凉意。
军营不远处有块草场,草尖枯黄。
霍凌秋下马,放裴兰瑛一人驾踏雪。
不似初试之时的生疏胆怯,她已经很娴熟。
起先她还是慢行,彼此熟悉过后才渐渐提速,没一会儿,她便带着踏雪跑远,像是将留在原地的他忘记似的。
踏雪停在他身边,坐在马上的人大口喘气,脸颊若云霞。
裴兰瑛摸摸踏雪的头。
踏雪顺着她的动作仰头,很享受她的亲抚。
“我还以为它会将我忘了。”
“你喂它吃最好的粮草,定将你牢牢记在心里。”
裴兰瑛得意,顺着踏雪鬃毛抚摸,很舍得夸它:“重情重义。”
而它像是听懂似,耳朵竖了起来,咧嘴像笑。
霍凌秋翻身上马,没等裴兰瑛反应,便抓住缰绳,让踏雪跑了起来。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