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将刀藏着,我在外面等你,若有不对,我会去找你。”
裴兰瑛不放心,等他将刀藏得看不出端倪才肯让他走。
视线一路追随,就算再看不见他身影,她也不敢松懈。
乐声绕耳,远处长绸如江水翻涌。
霍凌秋在门外迟疑片刻,终究推门走进。
如他所想,屋内之人面容陌生,而那人却识得他。
乌衣男人轻笑,倒上一杯酒。
“有防备是好事,只是就算我想,恐怕也伤不了你。”
霍凌秋没再隐瞒,索性将藏刀拿出。
“我知道,你是许知州的外甥。”
此话不错,可此刻落在霍凌秋耳中,却是别样的意味,更像是利益置换,由此也能猜出他所行之意。
“那你是谁?我在明,你在暗,这不公平吧?”
他抿一口酒,霍凌秋走上前,将刀按在桌上。
“你是镜?”
“当然不是,镜不过是一个代号,可霍将军若想叫我镜,我悉听尊便。”
霍凌秋坐下,冷笑一声,“你果然是在用他来要挟我。”
男人递上一杯酒,“这怎能算是要挟?不过是以利换利,你我都没有损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若我说不呢?”
他顿了顿,“许知州为官清正,如今却落得断头死罪,后事草草,百年后青史认他为罪人,道他青苗不护,生民凄惨。功绩成灰,罪孽如骨。”
“而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亦是唯一能为他讨回公道的人。”
霍凌秋抿唇,喉咙发紧。
他又添,“真正有罪之人逍遥在外,无辜之人因其而死,霍将军真的甘心吗?”
霍凌秋试探,“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没直言,“泌河流过梧州才至江州,天雨如注,梧州安然,而江州受损,这事难道不奇怪?”
言至于此,隔纸可窥。
霍凌秋握紧酒杯,始终没喝一口。
“你若真求世间清白,何必来找我?陛下已派人来江州,我为武将,无权管此事。”
“霍将军真信那人能讨得公道?”
霍凌秋一时无言,内心嫌隙,他从心底不愿相信。可就算魏希远是奉命前来,他也找不到相信的理由。
陛下让魏希远来,本就可疑。
霍凌秋挑明,“你是想用水患来扳倒李氏?”
见他脸上的笑凝住,浑身的伪装都卸下,霍凌秋知道,自己没有说错,甚至直戳关键。
已无遮掩的必要,他承认:“是。”
“李氏一族仰仗陛下对李妃恩宠,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已是罪孽深重,李氏不倒,天下难宁。”
霍凌秋嘴角浮现一抹笑,心忽如明镜,他抬手,将酒一饮而尽。
长久无声,乌衣男人有些心急,他不能断定得来的会是一句答应。
“方才和你一起的,是你的夫人吧?”
“是。”
男人垂首笑笑,“我知道心有牵挂不敢冒险,便也不敢妄想你独身担万事,所以我只想让你做一件事。”
霍凌秋:“何事?”
“找义安知县何同甫。”
*
裴兰瑛在太平楼一角等候许久,她不敢频频抬头张望,免得惹人怪异。
久无动静,虽能说明屋内人不会伤害他,却也意味着他们要谈的实为要事。
酒楼人来人往,进来的皆为酒客,声音嘈杂,酒气也有些刺鼻。
她待不下去,纠结一番后从楼里出去透气。
华灯璀璨,江州夜里热闹,连街道也散着微微花香。
裴兰瑛往前走了一段路,登上一处高台。
远处湖面映月光,丝丝波痕如星动。站在高处,视线广阔,近处街道热闹尽数入眼。
她移目,猛地定住。
人群之外,魏希远正带人远远而来,跟在他身后的一人着皂色圆领袍,腰间悬挂刀鞘。
来不及多想,裴兰瑛忙起身,跑下高台,飞奔向太平楼。
她刚跑至木阶,衣袖猝不及防被人拉住,转身又见一身兰色衣衫的年轻男子。
他喝了点酒,脸颊燎起一丝红。
他激动,攥着她衣袖的手收紧,“飞云流丹,人间惊鸿一瞥,你果真是仙人,让我好找。”
裴兰瑛拽手,心里急得很,“你快松手。”
“你不记得我了吗?前年秋日,亦是十五,你我在太平楼见过面。我见了你,便再也忘不掉你,我苦苦等你,却从未见到你。”
他急切,“在下韩启,敢问姑娘芳名?”
她一句都听不进,心下一凛,抬脚踹他。
“放开!”
韩启痛得清醒几分,眨眼看见她梳着妇人发髻,心尖刺痛。
“你成婚了?”
裴兰瑛终于挣脱,耳边又是嘲哳。
“命运蹉跎,姻缘也亏待我,你怎会成婚呢?你嫁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他定比我好,比我会读书,比我会写诗……”
一听便知是诸事不顺,以诗为解脱的读书人,裴兰瑛耳朵被磨得生茧,心烦意乱,刚才那一脚果真不解气。
不知他纠缠过多少姑娘,烦得让人忍不住抬手,手心发痒。
要事在身,她来不及与之周旋,不想多费口舌。
情况紧急,她必须要去找霍凌秋。
她一只脚恰踩上木阶,太平楼门外挤成团似的人忽然匆匆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