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禁于一处,她无处可避,连暂时离他远些都做不到。
什么为夫者,该如此,哪有教人驾马就亲眉心的?
霍凌秋也有些错愕,喉咙止不住发紧,面色一片红。
他盯着她通红的耳垂,四肢百骸生起酥酥麻麻的感觉。他想细细凝视她泛红的面容,甚至想离她更近些。
借着踏雪前进的步子,他心安理得地向她再靠近一寸,嗅她发香,磨蹭她乌发。
“今日差不多了,我们回府。”
声音离得太近,裴兰瑛只觉耳朵发麻,气息都乱了。
从来马场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却要无功而返,她实在有些遗憾,可此时除了呆呆坐在马上顺着踏雪的步子回去,便一言不敢发。
身后之人沉默无言,手摁她手腕。他对刚才的举动只字不提,裴兰瑛不能不乱想,思绪胡乱如浆糊。
拜堂成亲,结为夫妻,好像做这些不算逾矩。虽有夫妻名,她却鲜少待他为夫,各居一室,不似寻常夫妻相处,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甚至有时她都忘记两人成婚近一年。
霍凌秋声音沙哑,“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该说些什么啊……”
他鼻息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你想说什么都好,可以怨骂我,可以斥责我,但不要什么话都不说,让我一个人心乱如麻,也千万不要……不理我。”
裴兰瑛觉得有些好笑。一个人,宁愿听逆耳的怨怼,听刺心的责备,也不愿面对沉默。
“可是我不想说。”
“你教我驾马,我如何去埋怨你?我现在什么也不会,安危都交到你手上了,我可得好好待你。”
他伸手刮她脸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踏雪不疾不徐,马背上的两人肩头擦胸膛。
“再过几日就是春节,舅舅不回京吗?”
霍凌秋迟疑一会儿,“不回。”
“那他一个人在江州过年,多孤单啊?”
摁她手腕的一只手忽地收紧一些。
“是他不想回,这些年他一直在江州,早就习惯了。”
关于他的话,裴兰瑛实在不能苟同。所谓习惯,不过是不得已罢了。
“他定挂念你。”
霍凌秋愣住,她总是这样,一句话就将所有事挑明,让他心又痒又痛。他不想直面,无奈退无可退,无处可藏。
“这些年我常在边关,而他为官江州,之于京城,过去……都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这样的话,着实疏离冷漠了些。
裴兰瑛不能感同身受,却生出几点怜悯。
“你也一样吗?”
他垂眸,凝她低垂的眉梢,“以前是的,现在,不一样了。”
气氛已不寻常,裴兰瑛敛眉,心里有个模糊念头,但没开口。
可他想将话说出来。
“过去京中没有家人,府上冷清,我便不愿回京,可如今有你在,我才觉得那府邸有了生气,有了家的滋味。”
她不能掠过“家人”二字,一瞬乱了心神,更找不到话来回应他。
“那……明年,我们一起去江州,陪舅舅过年。”
没有劝他违抗隔阂,没有怪罪他不近亲人,她只是许下一个计划,轻柔如水,悄无声息地将他包含在内。
“好。”
枯枝上盖着层雪,风一吹,枝桠抖动,雪却顽固。
雪落在踏雪身上,了无踪迹,可落在他墨绿衣袖上的,无法忽视。
霍凌秋耸了耸肩,脸边一阵雾气。
“你骑快些,我冷。”
裴兰瑛手足无措,下意识去拽缰绳,“怎么快啊?”
他顿了顿,“像这样。”
他抬腿去压她小腿,带着她收紧双腿,挤压马腹。
像是得了要领,她没再借力,自己驾着踏雪扬长而去。
“等我回去为你弹琴,你真的要听那首曲子吗?”
霍凌秋扶正她脑袋,“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了,还敢分心。”
“琴曲纷多,不是只有那一首的。”
他忽然有些固执,“我就要听那首。”
*
长久不弹,琴音黯淡几分。只是好在霍凌秋不通音律,听不出端倪。
而春棠陪在裴兰瑛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一句刚落,她便识得这是魏希远谱的琴曲,心里惊异又慌乱。
她不明白,为何偏偏是这首。难不成……是将早晨的话听入心了。
霍凌秋听得入神,目光柔和,视线一会儿在裴兰瑛脸上,一会儿在她手上,除她以外的地方不肯舍一眼。
“这是哪位名家的曲子?”
裴兰瑛手指僵定,琴弦骤然断裂,断弦之声久久回旋。
她扯唇,面露难意,“哪……哪里算是名家。”
他起疑,转而面向春棠。
“你陪在她身边多年,应当知道一些吧?”
他尚未发难,却带着天然的威慑,让她像是被审判的囚徒,恐怕责罚,便不敢隐瞒。
“是……”她匆匆垂首,“我不知有什么名家。”
“难怪。”
心中的答案渐渐明晰,他嘴角颤抖几下,自嘲般轻笑。
原来她先前的迟疑纠结是因此。
自找苦吃,他怨不得别人。
想到自己曾夸赞此曲悦耳,便脑袋发胀,气冲冲地背过身。
“真是……呕哑嘲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