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元帝恍然大悟,“一提你,朕便是记起来了。”
薛令夫愣愣垂首,心里一阵轻松一阵紧绷,不由得转首看眼袁齐。
自他来万昌堂,袁齐便没说过话,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言不发。
他像是有所察觉,不久便开口:“陛下,那女子尚在刑狱,一日不决,大梁便一日不能宁静。”
有他开头,薛令夫应声:“是啊陛下,这京中流言散如飞尘,还是早些决断为好。”
靖元帝对他口中的流言起了兴致,“朕倒想要知道,都有哪些流言。”
薛令夫愣住,飞速在脑中翻覆。
“这……有些人说起话来不知轻重,竟说当年冯四安未能被捉拿,是有人手软将他放走,此等流言实为捏造,于边疆不利。”
此话,既不至于引火上身,让靖元帝动怒,又能向靖元帝施压,促这样一件烫手牵心之事早些决断,免得后患无穷。
靖元帝面色凝重,“他们都说是谁将冯四安放走的?”
薛令夫犹豫不决,袁齐也扭头盯着他。
“有什么话是朕不能听的?”
此言一出,薛令夫再不敢回避,“是霍将军。”
万昌堂忽地寂静。
薛令夫终于找回点自己的声音,“陛下,此话皆为杜撰,不过是街坊小人流言罢了。”
良久,靖元帝才开口:“霍凌秋边地征战,又多立战功。你既知此言不利,岂能纵容流传?”
薛令夫猛地跪下,“还请陛下恕罪,臣出宫,定惩处传谣之人,还霍将军公道。”
靖元帝不悦,摆手,“起来吧。”
“至于那女子,定是要惩处的。”
他摊开右手,手心刀疤依旧清晰,而藏在衣袍下的忽有痛意,想起那一日被刺,他仍心有余悸,又隐隐生起怒意。
薛令夫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冯四安叛国一事毋庸置疑,大梁百姓切齿拊心,恨不得将他焚骨扬灰,而他的妹妹行如反贼,大逆不道。如今又有自称为妻的女子在京掀风浪,意欲颠倒黑白,这一桩桩一件件绝不可容。”
“纵是战败,也断不可行不义举,背信弃义,屈节于胡人。若今日放过,边疆那些忠心为国的将士又该如何?”
他匍匐在地,“陛下,万不可让他们寒心啊。”
靖元帝叹气,“跪什么?朕当然不会放过。”
他稍加思索,“三日后,午门问斩。”
巨石落地,薛令夫双肩颓塌,如释重负。
—
邓姝行刑那日,京城刮起狂乱秋风,吹得人险些站不稳。
刑台下站着穿官袍的臣子,奉命观刑。
广袖携风,猎猎作响。
靖元帝有令,京中官员,不论官职尊卑,皆要在刑台下观刑。
即便是像袁齐这般权高位重之人,也不得不去亲眼见这场血腥。
邓姝被灌过毒,已说不出半句话。
裴兰瑛听人说,这是一场极为顺利的行刑,她说不出临终遗言,自然没有和冯喜一样泣血怒斥的机会,甚至被押解上刑台乃至最后举刀时,她都从未挣扎。
上一世裴兰瑛也听闻,只是那时不曾在意,权当是朝廷处决人犯,无轻无重,旁人一句话便能带过。
但现在她发觉,这段轻薄的记忆,竟是如此沉重。
这世如常。
而那个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裴今尘从刑场回来时,裴兰瑛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被吹得发僵。
他心倏地一落,忙跑上前,怨她:“今日风大,天又冷,你坐在这儿做什么?快回屋去,再吹下去就要风寒了。”
裴兰瑛鼻子一酸,或是突然被人关心,在他面前毫无征兆地拧眉,泪流满面。
“你……这是怎么了?”
裴今尘手足无措,又怕她冷,胡乱屈臂将她揽了过来。
裴兰瑛哭得更厉害,流下的泪都落在裴今尘官服上,将他胸口染湿一块。
“我……给她送过……兔绒毯,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冷不冷。”
这一句说得太过艰难。
裴今尘心口发痛,不甚明白她口中的话,心里又腾起莫大的恐慌。
“什么兔绒毯,你给谁送过兔绒毯?”
裴兰瑛却不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泪都流尽,将所有的痛都吐露出来。
“明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不了。”
岳安书院四十余位书生如此,邓姝亦是。
她总是傻傻地以为光凭自己就能改变所有的血与泪,以为知道他们会为何而死就可以阻止他们。
无法改变,又无比痛苦。
她曾觉得自己是逆流而上的鱼,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一切都是由不得她的。
身处水中,便永世随风浪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