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却诧异,“可我从未如此想过你与他。”
“那时生气只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愿同我说,不过我早就想明白了,我与他不过是夫妻之名,何必像寻常夫妻那般知无不言。”
邓姝听得出她言下之意,更急切解释,“将军不愿说是有苦衷,而且,其实将军很喜欢夫人。”
裴兰瑛彻底顿住,“可他说过不喜欢我。”
“将军可是亲口说的?”
她正要开口答是,却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霍凌秋说过这句话,可她记得魏希远曾经提起,而他并未反驳。
邓姝瞧出她纠结的神色,便也能明白大半,不再追问,岔开话想开解她。
“我年少时喜欢过一个男子,他与将军一样戍守边关,每次回乡,他都会和我说起边疆的趣事,后来我与他定亲,想着等他回来与他成婚,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那时我便知道许多事不该等,或许一念之差,就是千里之遥,乃至生死。”
“夫人心里若是有话,定要早早与将军说,才不至于像我一样抱憾终生。”
裴兰瑛第一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些话,从不知道她有这样一段遗憾往事。
邓姝牵起裴兰瑛的手,还是将荷包还给她,“这些钱我用不上,夫人收着。”
见她转身要走,裴兰瑛捉住她的手。
那只手瘦若无肉,粗糙又寒冷。
裴兰瑛的心紧了紧,又空落落的。
她握得更紧,企图让这只手能暖些,可惜过了许久,非但不能捂暖她,反而让自己手心染上寒气。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或许是一切想好而无有顾忌,又或许是相信裴兰瑛,邓姝没有隐瞒。
“我叫邓姝,是丹州人。”
裴兰瑛记得那个很轻的笑,好似无有遗憾,满身自在。
—
裴府后院栽种的几株墨菊彻底开的时候,晦灵司前去丹州的那一行人终于回京。
冯四安的家人皆去,可周涯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他虽没有亲人,却曾与一女子定亲。
只是那女子今年春日便不知所踪,晦灵司侍卫暗中搜寻许久,依旧没能在丹州找到她,甚至连她的消息也没有。
而冯四安较近的乡人,皆对这女子的事闭口不言。
无果,周涯只好回京。
而就在周涯回京的第二日,邓姝敲响登闻鼓,长跪在地。
衙门官员见是一女子,本想照旧草草了事,却在听闻此女自称为冯四安遗孀,口口声声说其夫清白,甚至要为冯四安鸣冤时,便是动也不敢动了,如送烫手山芋般匆匆忙忙上报此事,唯恐此女做出大逆不道之举。
时为早朝,朝堂百官听闻无一不惊,靖元帝更是脸色大变提早退朝,多日长居万昌堂,除李妃及几个近侍外便一人不见。直到七日后,靖元帝才下令命御史台与刑部共判此事。
凡敲登闻鼓,必受棍杖,以示鸣冤之心。
裴兰瑛听闻邓姝在牢狱受刑,棍杖虽不致死取命,可邓姝身子瘦弱,根本扛不住这夺命刑。
即便不丢命,也会伤筋动骨。更何况正值凉秋,天愈寒,牢狱阴森凄苦,伤难痊愈,而身为叛国佞臣之妻,狱卒根本不会善待她。
裴兰瑛暗里差人去京郊牢房,给狱卒送些银两说好话,准许为邓姝送几件厚衣裳和药。
可那狱卒只吞不出,拿完荷包便翻脸,直言无上令不可入内,便将那人赶了出去。
此事凶险,又为私举,裴兰瑛根本拿这狱卒没办法。
她只后悔,若早知道邓姝是上一世为冯四安鸣冤的女子,那日最后一面,她一定会将她留下,甚至是藏起来。
也是在登闻鼓响以后,裴兰瑛才明白,霍凌秋的苦衷是什么。也才懂,他为何要隐瞒,为何要偷偷带邓姝去永州。
他们都一样,想让邓姝活下去。
……
春棠心不在焉,这些日子她常听闻京中谈论五年前的旧事,暗里言语毫无忌惮,更有甚者口无遮拦,道当年冯四安战败叛逃后曾被捉拿,是霍凌秋心怀旧情将他放走。
春棠对此不能不上心。
这分明是污人清白,胡言乱语。
“将军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听后就将那又臭又胖的男人骂了一顿!”
回想起,春棠气得脸涨红,又怕流言会危及霍凌秋。
裴兰瑛停笔,垂眸看纸上胡乱画的花,“对旧友手软,真的算是罪孽吗?”
上一世霍凌秋戴罪入京,判他死的罪书之中便有与叛国佞臣为旧友这一条。
霍凌秋死后,她无意看过魏希远给他写下的一纸罪书。
那时,她就对此心怀疑惑。
恩义、兄友,都成了错。
春棠张大眼,“可那人归降胡人,大家都痛恨他。”
裴兰瑛不能否认,甚至就连她也在心里唾骂过。可邓姝护着他,要用自己的命去守无人可认的清白名。
她实在分辨不清了。
春棠道:“他的妹妹行刺陛下,落得断头下场,现在又是青梅为他击登闻鼓,旁人都说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死。”
“为什么她们都不怕死呢?”
死要流血,还会疼,这绝非幸事。
裴兰瑛停住,遭指腹揉捏的纸角已变得皱巴巴。
“因为她们都知道,要为何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