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安抚着。
“我妈妈更糟。”林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完全活在他的阴影里。有一次我在片场工作了三十六小时,累得差点晕倒,我给她打电话。”
他苦笑:“她问我吃饭了吗。我说没来得及。然后她就说,那不行,林,你得吃点东西。你爸爸上次连续开会也是忘了吃饭,后来胃疼了好几天。你要学学他,他现在每天都很注意。”
林利的声音越来越小:“有时候我说我很累,想睡一觉。你猜她回答什么?她说你爸爸工作也很累,但他从来不抱怨。你要向他学习,成功的人都懂得管理自己的身体。”
“每句话都在关心我,每句话最后都会绕到他身上。她从来没想过,我可能不想成为他。”他转过头看向麦克斯,睫毛湿成一簇一簇。
麦克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鸟叫声飘进来,又被风吹散。
“我五岁开始开卡丁车。”他突然开口,“那时候真的很喜欢。我喜欢超过别人。”
林利定定地看着他。
麦克斯松开手,走到窗边:“乔斯看到了我的天赋,决定要把它最大化。他不是不爱我,只是更爱能成为冠军的我。”
“如果我赢了,他会分析我哪里还能做得更好。如果我输了……”麦克斯停顿了一下,努力咽了咽,“我那时候才多大,有一次比赛最后一圈被人超了。比赛结束后,他一句话没说就转身就走了。”
林利的心揪紧了。
“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一直在道歉。”麦克斯的指尖在窗框上一下下敲击,“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甩开我的时候说‘冠军不需要道歉,输的人才需要。’”
“然后他真的把车开走了。”麦克斯闭上眼睛,“外面下着雨,温度很低。周围那些小孩的父母都在收拾东西,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就站得直直的,假装在等人来接我。”
“我脑子里一直想,我是不是再也做不好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利的鼻腔一阵发酸,他第一次听麦克斯提起这些。
“后来我走到加油站,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妈妈。”麦克斯睁开眼,“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说我爸爸只是太生气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麦克斯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看了我一眼,说‘下次不要输了’,就这样。”
“这是惩罚吗?”麦克斯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他的教育方式。他也为我付出了很多。”
“可你那时候还那么小。”林利轻声说。
“对,我才八岁。”麦克斯侧过脸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沉沉的光,“也许那时候的我不想听到下次该怎么做、冠军该怎么做。只是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够了。”
他走回来,在林利对面坐下。沙发垫微微下陷,他们的膝盖碰在一起。
“长大以后,采访时他们总问我,恨不恨乔斯。”麦克斯盯着自己的手,“我每次都不置可否,说那让我变得更强大。”
“媒体喜欢这种故事。”麦克斯嘴角的弧度有些扭曲,“严父培养冠军,痛苦造就伟大,所有这些。我也习惯了这么说。”
“但事实是……”麦克斯的手掌摊开又握紧,“我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犯错之后不会本能地想逃跑。不会在有人对我大声说话时,整个人就绷紧。不会在比赛出问题的第一时间想乔斯会怎么看我。”
林利紧紧地握住麦克斯,与他十指相扣。
“我在试着学习。”麦克斯坚定地说,“失败不代表不值得被爱。我可以犯错,可以不完美,可以有情绪。我可以在累的时候说累,可以在难过的时候难过。我可以不是冠军的时候也还是我自己。”
他看着林利,眼神清澈:“乔斯给了我成为F1车手需要的一切技能。但他没有教会我怎么在赛道之外做一个普通人。”麦克斯的声音变得柔和,“这些是我要自己学的。”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空渐渐亮了起来,晨光穿透薄雾,在海面洒下一片跳跃的金色。
很久之后,林利轻声问:“你觉得……我们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不会。”麦克斯回答得很快,又犹豫了一下,“至少我们会努力不变成那样。”
他用另一只手覆盖上去,把林利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所以我们要一直记得现在的感觉。”
林利点点头,两人的灵魂轻轻触碰。记住此刻,他们不需要成为父母期待的样子,不需要成为媒体塑造的形象,他们只是自己。
Spyke趴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哼哼声。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
……
午后,林利躺在沙发上翻看剧本。他随手点开手机,新的邮件提示弹了出来。
他快速浏览,心跳越来越快,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们让我准备准备去伦敦参加最终试镜!”林利抬起头看向麦克斯,眼睛亮亮地像是点燃了两簇火焰。
“我做到了,麦克斯,我做到了!”林利举起手机,手臂都在颤抖,“这是我的努力,对吗?他还没来得及说!”
麦克斯蹲下来,双手撑在林利膝盖两侧。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林利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是你自己做到的,完完全全是你自己。”
林利点点头,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把脸,“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至少这一次,我证明了自己不是吗?”
“当然了。”麦克斯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你知道最好的部分是什么吗?你会越来越厉害,直到谁也不能够说什么。”
“你相信我?”林利眼睛弯成月牙。
“我相信你,我最相信。”麦克斯吻了吻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