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来心直口快,可那句“神若真能听见众生之愿,这世间哪来那么多求而不得”还是被生生咽进心底,她想了想,便也跪在一旁,对高蓉香调皮一笑。
“我这人声音最是洪亮,我与你一同拜祂,多念叨念叨,祂就能听到了。”
“春眠,不要为我求,求你自己的就好了。”高蓉香从一旁的香匝中取出三柱新香,凑着余烬点燃,小心翼翼地插进炉里,含着笑看向亓春眠。
亓春眠也不扫她兴,咳嗽几声,跪直了身体,闭了一会儿眼,就单睁一只眼,看向她。
“好了。”
“这么快,也不知你许的什么愿。”
“我刚才求了一事,希望我未来的郎君身长八尺,魁梧熊健,壮硕如铁,善骑善射,能一石弯弓射月落,挥剑决天开。”
“强弓难用,善用一石强弓的人,更是少见,当今数来,不过王李宋霍四位将军有满弓可射月之称,莫非你……可是这几位,年岁都有些大了吧。”高蓉香为难的看向她,“但你若是喜欢,我也可拜托家父替你注意一二。”
“不必不必。”亓春眠连忙摇头,觉得膝盖跪得微酸了,站了起来,香烟袅袅地升起,她看着这烟,又看着神像的眸眼。
神也在静默的俯看着她。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兄长曾对她说,天子御殿赐宴,宴上三皇子曾借着酒意,跪求陛下,要娶她为妻。
皇子之喜,似乎是一种殊荣,但是她与那三皇子实在没见过几面,也知晓自己在京中风评,那“喜”或许并非真正之喜。
皇帝虽未置一词,但她也明白,自那之后,她的婚事似乎就由不得她,也由不得亓家做主。
万事终究难尽然,何必苦思惹尘埃。
殿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没有风,没有鸟鸣,和她的心一起,极为安静,她到底还是抬眼释怀一笑,语气悠然昂起。
“这里的天地这么安静,你的愿,祂一定会听到的。”
离开灵护祠后,日光已照西岭,春风送松香,小泉滴清音,亓春眠腰间的金牌早已被她握于手中,轻扬甩动,她步履散漫不羁,走在山间小道上,时不时就笑上几声,肆意轻狂。
“走在这儿,我倒总是回忆起儿时我带着你四处撒欢的事。那时我应当不过十三有余吧,我方跟着兄长入京城,只与你一人熟悉。”
“是了,我总觉得我素来守礼,可论爬树掏窝,踩田翻墙的事,倒被你带着做了不少。
家父每当要训斥我时,必定要说上一句,‘我是同你一起变坏的’。”高蓉香状似嗤怒地看她一眼,“你这人爱玩,还不忘捎上我的名声一起玩。”
“我哪里会做你说的那些事,别污蔑我啊。”
“你是没做,却哄着我去做,坏坯子。”
亓春眠往她身侧一靠,肩膀轻轻的蹭她,一边蹭还一边仰起脸,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
“好蓉香,我那时不是看你总是面不带笑,想讨你欢心嘛,往事就别再提,好不好?”
“你自己起的话头,倒教我不提了?”
“好蓉香~~”
眼看亓春眠的脸颊都要贴过来了,高蓉香拿着手帕捂着她的脸往外推,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这般黏人,不成体统。罢了,我不说了,离我远些,我这新做的衣裳都被你蹭皱了。”
“不过,我似乎记得,你曾同我说,心中已有喜爱之人,定然要嫁予对方,你那时小小年纪,就惦记着嫁人了。”
亓春眠松开她,拉着一张脸,“年少无知,都是戏言,当不得真的。”
这般说着,她却突然想起破庙古佛下,烛台满灰,佛座之下的方寸天地,少年就坐在蒲团前,一身白衣,不染纤尘,面色冷白。
他似乎已经在这儿坐了千年。
那时她不过六岁,整个人是从山间滚落下来的狼狈。
她看见他的睫羽轻轻张开之时,就被定住了。
他不悲不喜,无嗔无怒,看她就如同看蜉蝣一般,换如今的她来看,那时的少年分明就是看不起她。
可她向来娇惯,除开神佛的眸眼,哪里见过这般眼神。
一时忘了呼吸,只觉得少年是从天上坠入凡间的仙人,是一尊尚未归位的菩萨。
于是连忙奉上身上的所有自己珍爱的东西,只求日后菩萨能迎娶于她,带着她,顺便捎上她的家人一同进入天宫瑶台,享极乐之荣。
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逢人就说自己是菩萨的未婚妻,并要求同龄的孩子给她奉上供果,收到供果后,折一条柳枝,往人头上一点,就说,“你已拥有了神力,快跪谢于我。”
往事不堪回首,一回首便教人无地自容。
亓春眠干笑几声,又缠上高蓉香,挽着她的手一同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