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连枝灯树上的牡丹装饰亦着实是不少。如此看来,最后擦拭它时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思及此,水叮铛唯余叹息。
众人皆默默擦拭,无人言语。
此刻,一众宫人们们便如同那专注技艺的匠人,根本无需交谈。
若说洒扫藻井究竟有甚好处,那便是绝无可能撞见甚么野鸳鸯秘会。
既无猝然相对之尴尬,亦无须额外费心,只管专注于手下活计便好。
真真是……和平静谧之绝妙处所。
干活之际水叮铛忽而想起近日宫女间流传的一则闲话,道是某位年轻羽林卫竟是不幸遭了那位以严苛冷峻著称的近卫中郎将的“毒手”。
水叮铛觉得此事她仿佛有些头绪,若起因果如她所揣测,那倒教她有些过意不去了。
前些时日,水叮铛轮值侍女之职时曾被一名年轻羽林卫唤住,言道有要事需面禀近卫中郎将,并请她引路。
对方虽未认出她来,她却一眼便认出,此子正是那日在“飞仙阁”内窃笑她们的羽林郎!
水叮铛本就心下正盘算着该如何“回报”这厮,脚下却已不知不觉行至中郎将直房之外,心下当即暗叫遗憾,待入内通传
时,却未见中郎将大人,唯有那令她永志难忘的皮鞭与红烛赫然置于案上。
“中郎将大人此刻正忙,阁下有何要事不妨告知下官。机会难得,还请入内饮杯茶汤稍坐片刻。”
眼见房内一位笑容温文、举止柔和的属官殷勤相邀,那年轻羽林卫不疑有他,竟就这般随着那人步入了内室,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
当时也不知为了,那属官分明只对水叮铛说了句“引路辛苦,可先行离去”,水叮铛耳中却仿佛听到了“速速离去,莫要多事”的弦外之音。如此,她自是乖乖转身离开,至于其后发生了何事,她便无从得知了。
虽则水叮铛也曾有些担心中郎将大人“忙碌”的缘由,然既然无从探知,她自是无可奈何。
对!
反正她水叮铛本就人微言轻,就算知道又当如何?故而,此事……想来并非她的过错。
……大抵如此。
因着心下存了那一丝微末的愧疚,此事她便按下不表,水叮铛只能权当不知罢了。
*
只不过水叮铛并不知晓,在她费尽心力与“合欢殿”内的藻井纠缠不休之际,百花宫的一隅,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柔和的曦光透过糊着蝉翼纱的支摘窗漫射进来,为室内笼上一层朦胧的金辉。两位身份显赫的女性正对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海棠小几两侧,享受着宁静的午后茶歇。
几上摆着成套的越窑青瓷茶具,釉色清润如秋水。一旁的剔红漆盘里,各盛着几样精巧茶点:做成芙蓉花形的栗粉糕、隐约透出馅料的透花糍,还有几块形似玫瑰、酥层分明的小饼。
“听闻前几日,竟有狂徒闯入了皇后娘娘的寝宫,可真真是骇人听闻。”其中一位女子开口道,她生得极为高挑更兼肩背宽阔,虽作贵妇装扮眉宇间却有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声音也较寻常女子更为低沉醇厚。
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一位娇小玲珑的美人,美人闻言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瓷胎薄脆发出细微的清响。只见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之类的闲谈,竟是丝毫未见惊惧之色。
“阿璃,你可曾听闻些内情?”高挑女子乃是某位军功赫赫的侯府夫人,闺名被唤作“黛琳”的,低声问道。
而那小个子美人则是位颇得圣心的郡主,闺名被唤作“黛璃”的,。她闻言,唇角漾开一抹落落大方的浅笑,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然。
“哎呀,阿琳你怎还是这般性急。”
“我自然比不得你这般好耐性。”
“嗯,我知道。”黛璃郡主轻轻颔首,指尖拂过茶盏温热的边缘,“只是,此刻与你共度这惬意的午后时光,我实不愿被些旁枝末节扰了兴致。”
“阿璃。”侯夫人黛琳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
黛璃郡主似是十分无奈地轻叹一声,终于将茶盏稳稳置于碟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罢了。听立政殿当值的宫女私下嚼舌说皇后娘娘那夜受了惊吓,神志恍惚间似乎……呼唤了‘付明远’这个名字。”
“‘付明远’?” 黛琳夫人顿时浓眉微蹙,“莫不是指付将军家那位早逝的公子?可他……”
“殁于二十多年前的那场边境叛乱中了。”黛璃郡主不等她说出口已经接口,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若我没记错,他当年……亦是皇后娘娘众多虔诚的仰慕者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