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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空庭抱兰赴华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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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哑巴,不是不愿说,而是不能说——精巧的声带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禁锢,发不出任何成调的音节。

高兴时,嘴角会弯起一个纯粹干净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喉咙里却只能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单音。

困惑或难过时,也只是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地闷在胸腔里,化作一片更深的茫然,停留在稚童般的单纯里。

听溪不懂王府里森严规矩,看不懂下人眼神里的复杂含义,更不明白自己“王妃”身份意味着什么。这个世界于他,是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片段,连接不上也理解不透。

王府里给听溪的日常用度一应俱全,甚至比寻常王侯公爷还要精致几分。华服美饰,珍馐佳肴,从未短缺。

下人们总是对他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冰冷的恭敬与疏离,口中称着“帝师万安”,可声音里没有温度,眼神更是低垂着,绝不有片刻交汇,仿佛行礼的对象只是一尊移动的牌位。

当听溪试图靠近,好奇地望向他们或是伸出手,试图去触碰他们手中的工具时,仆人们会像受惊的鸟雀般,不着痕迹又极其迅速地后退半步,同时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地告退:“帝师恕罪,奴才还有活计”。

偶尔有好奇侍女见他孤零零坐在廊下对着天空发呆,模样实在精致得过分又可怜,忍不住想递给他新做的甜糕,或是低声问一句“帝师可要添茶?”,立刻便会被年长的嬷嬷严厉的眼刀制止,或者无声地摇头,眼神里满是告诫:莫要多事,莫要招惹。

听溪的世界变得真正的无声,也陷入真正的孤独。

时间失去了意义,听溪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美丽却静止的画卷,精致、脆弱、易碎,与王府里无处不在的权力倾轧、森严等级格格不入。

他常在寂兰庭里那方小小的殿宇里,长久地侍弄着角落里几株不知何时生出的野兰。

这是他唯一能“交流”的生命。

他蹲在花前,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那细窄坚韧的叶片去感受着生命的脉络,也会小心翼翼地给它们浇水,动作笨拙,当全神贯注凝视着叶片时,那双原本空茫的眸子深处,会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亘古星海的蔚蓝碎影。

更多的时候,听溪也只是抱膝坐在窗下的软榻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茫地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窗外云卷云舒,庭中落叶飘零,甚至一只误入的蝴蝶在窗棂上短暂停留,都能吸引他全部的、无声的注意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月,王府里终于来了第一个主动来找他的人——

是国师。

那个当初救下听溪性命,赐予他名字的恩人。

秦骞陪着国师——这个被他隐秘珍藏心底多年、却又亲手将他推入荒唐姻缘的人——穿过月洞门,踏入这片氤氲着草木清香的静谧角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听溪抱着那盆未长成的兰花,赤足踩在雨后湿润微凉的青石小径上,宽大素色衣摆早已被草叶间的露水浸透,软软地贴在脚踝和小腿上,勾勒出伶仃且孤清的线条,他自己却浑然未觉。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粗陶盆里面艰难地生长着几茎柔弱兰草,湿润空气为他惊世容颜笼上柔光,侧脸纯净无瑕,长睫垂下蝶翼般的影,透着不谙世事的神圣感。

全然不是秦骞预想的痴傻模样。

不见畏缩讨好,唯有浑然天成的静谧与惊人美丽,如蒙尘深海明珠难掩华彩。

秦骞脚步微滞,但这惊艳刹那便被身侧国师的存在感碾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在胸腔里炸开,带着屈辱、不甘和被背叛的尖锐痛楚,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听溪终于察觉到有人,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水润的眸子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先是掠过国师沉静的脸,最后,直直地落在了秦骞身上。

四目相对。

当目光触及秦骞时,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竟极其罕见地,倏地亮起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星芒,像迷途的幼兽骤然认出了归巢的方向,带着纯粹而懵懂的欣喜。

或许是国师在侧,鬼使神差地,秦骞开了口,声音比预想要低沉平缓许多,甚至少了几分惯有疏离,更像是对自身混乱情绪的转移。

“兰花开花是什么时候?”

秦骞问完微怔,这问题毫无意义,更非他该关心的。

他并不觉得听溪能够养好这盆野兰花,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烂枯草。

听溪显然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无意识地微微挺直了原本蜷缩的脊背,抱着花盆的手臂也收紧了些,直直地、带着点不自知的期盼,望进了秦骞深邃的眼眸。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辜和全然的信任,仿佛在说:我不知道,但你会告诉我吗?

或许没等到秦骞回答,他又将求助目光投向了年轻的国师,这纯粹又脆弱的依赖感,像一片羽毛,意外压下了些许秦骞心头翻腾的酸涩。

几乎是脱口而出,秦骞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答案:

“秋分。”

一个他随口编造、毫无根据的日期。

“哦?”

一直沉默的国师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些笑意,目光在秦骞和听溪之间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国师见笑,不过随口一说。”

听溪依旧抱着他的兰花,伫立在微凉晨光里,看着秦骞与国师渐行渐远的背影,下意识地将秦骞说的那个日期记在了心里。

庭叶簌簌而下,风声掠过耳畔,一瓣残叶无声栖落在秦骞的肩头。秦骞脚步微顿,蓦然回首,目光越过疏落的枝影,投向庭院深处。

“给王妃梳洗。”

秦骞声音低沉,目光已收回,只余下那道命令在风里散开。

“今夜随本王入宫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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