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昭瞪了他一眼，自己挪过去，蹲到他旁边，仰着脸，声音压得极低：“你说，里面那两个人，他们在做的那个事……是什么感觉啊？”
什么感觉？
杨戬低头看她。
灯油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跟在藏书阁里问他“这个字怎么念”一样自然。
杨戬沉默了三息。
“不知道。”他最终还是错开眼神，回避了她亮晶晶的双眸。
“你也不知道？”云昭昭有点失望，“你不是读过书吗？书里没写？”
“我看的书里不写这个。”
“哦……你看的书……”她拖了个长音，又探头看了一眼帘幕的方向，“但是你看，她好像挺高兴的。他也挺高兴的。两个人都高兴的事，应该不是坏事吧？”
他垂着眼，不太懂这狐狸精此刻为何纠结此事。
八/九玄功在他体内微微一震。
“回去。”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蹲在这里不合规矩。”
“啊？”云昭昭看了眼里面，云雨暂停了，担心又会有传召，她“哦”了一声，乖乖地挪回了自己的柱子。
但她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芝麻饼塞到杨戬手里：“你也站了一夜了，吃点东西。”
杨戬捏着那半块芝麻饼，看着她小跑回对面柱子下蹲好，重新闭上眼睛，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他低下头，没把芝麻饼扔掉，反手把饼收进了袖子里。
麻烦是在第七夜来的。
那天纣王喝多了酒，兴致上来时唤人进去添酒。
其他人都不敢进去，加上云昭昭被派去做其他事情还没回来。于是大家一致同意，让杨戬端着酒壶进殿去添酒。
一场强降水之后。
纣王正歪在榻上，九尾狐依偎在侧。
酒倒进爵中，纣王接过来饮了一口，忽然抬起醉眼，盯住了杨戬的脸。
“你这奴才，生得倒是齐整。”纣王打了个酒嗝，目光在杨戬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哪个宫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粗使杂役，在寿仙宫外院当差。”杨戬垂着头，语调颇有些随意。
纣王没有收回目光。
酒意烧糊了他的脑子，也没留意到殿下之人言语上的无礼之处，而且有一种东西在越烧越旺。
一个手握天下的帝王，看见比自己好看的同性时，本能涌出的恶意。
纣王放下酒爵，嘴角歪了歪，“寡人的寿仙宫里，弄一个比寡人还齐整的男人进来。你这是想勾引谁呢？”
殿内的空气冷了一瞬。
苏妲己——九尾狐——靠在纣王肩上，眼珠子转了转，没吭声。
她倒不在乎杨戬的死活，但这种事闹大了容易引火上身。
“……”这种破事，杨戬努力压制心火。
纣王哼了一声，醉意让他的脾气变得不可预测。
他从榻上坐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杨戬面前，一脚踹在他肩上。
杨戬没有躲。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蜕凡符封了他的修为，这一脚结结实实挨在了凡人的肉身上，肩头传来闷痛。
“长得碍眼。”纣王皱着鼻子，回头看了一眼苏妲己，“来人，拖出去打二十棍。”
“大王！”
一个灰扑扑的丫鬟从殿门口冲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
“大王息怒！这个奴才是个傻子，从小被驴踢过脑袋，所以才长成这副不讨喜的样子。大王英明，您这英勇之姿，再看看他那弱不经风，直愣愣的，跟个木头桩子的小身板，哪儿有大王您半分雄姿！”
云昭昭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嘴不停，语速飞快：“他都不配给大王您提鞋！这傻大个叫他舔碗他绝不舔盘子，就是个干粗活的傻大个儿！大王您跟他计较。要不我现在就让叫他往东走，您看他会不会往西。”
纣王被她这一串话说得愣了一下。
苏妲己在纣王身后适时地笑了一声，伸手拉住纣王的袖子，娇声道：“大王要不试试？”
纣王的注意力被酒和美人拉了回去。他嫌恶地摆了摆手：“往东滚出去。”
东！那寝殿大门不就在正东方！
云昭昭连忙拽起杨戬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出了殿门。
一出去待走得远了，她才松了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刚刚疯了？还直愣愣站着干嘛？”她压低声音，瞪着杨戬，“再说，他踹你你就让他踹？你不会缩一下？不会装疼？不会哭两声？”
她原本就是千年后穿越过来。
自是知道后世的人怎么看不起这个残暴的帝王，心里对他也没多少敬意。
但她忘了在这个时代，他是天下共主，是所有人的天。她这个态度，哪怕是只野狐狸，也不应该对纣王的帝王之龙气如此不敬。
杨戬还在回想她刚刚的话，一时没有动静。就连他的肩头隐痛也没搭理。
看着他袍子上多出来的一个灰色的鞋印。
“你看看你这个脾气。”云昭昭从袖子里摸出那包金创药——她在墟市上买的——“把衣服撩开，我看看伤了没有。”
“不必。”
“什么不必？让你撩你就撩！”
杨戬看着她。
灯笼光下，这个狐狸精气鼓鼓的，两颊涨红，手里攥着药包。
他思考片刻，侧过身，把袍子拉开了一点。
肩头一片青紫，纣王那一脚踹得不轻。
下脚这么重！
云昭昭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淤青的边缘。
杨戬的肌肉绷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凉。
把金创药粉撒在伤处，她又从袖子里撕下一条布，手脚利落地绑了两圈。
“好了。”她拍了拍手，“明天别干重活，伤口两天就好。”
杨戬把袍子理好，看了她一眼。
“……多谢。”最后从嘴里挤出这两个字。
“谢什么谢。”云昭昭蹲到廊下自己的柱子旁，盘腿坐好，闭上眼，“你要是被打残了，谁教我认字？我还有七片龟甲没学完呢。而且跟你说过，你叫我一天昭元姐姐，我就得护你一天平安。”
杨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布条。
绑得很紧，但手法粗糙，一看就不是正经学过的。
布条上还沾着一点芝麻饼的碎屑。
有心想解释自己并没有称呼过她为“昭元姐姐”，但又觉得这个解释太小题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