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已过,子席依旧不敢独自入睡。
离珂每日陪伴左右,督促其习武。天气闷热,人待在屋里,偶尔能听到外头树梢上蝉鸣声声。
她起身用木棍将侧窗撑起,外头的炎热徐徐吹来,姐弟二人幽禁府邸,已许久不知外头的消息。
她打开屋门,脚步声近了一些,来的是四叔家的三儿子离盛。
乳食的味道有些怪异,爬墙比踢毽子有趣,她不记得挑琴的动作,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桌底下撞见小三子时的那份惊吓。
天龙寺佛堂下的桌布被掀开,小和尚好奇地打量着,问道:“你在玩捉迷藏吗?”
小离珂抬起头,望着他看向自己的眼睛,点头应道:“我正和阿爹玩捉迷藏,你要不要也进来躲一躲?”
小和尚摇了摇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你快把黄布放下。”说着小离珂用手掰开小和尚拽着黄布的手指,要将那块被掀起的黄布重新盖回佛堂的供桌。
哈哈哈哈——
屋里顿时哗然一阵笑声。小离珂见形势不妙,放开那小和尚的袖子,从桌底爬了出来,屁颠屁颠跑到父亲怀里。
三叔摇了摇头,对父亲笑道:“二哥,你看你家这丫头
活像一只皮猴。”
父亲抱着怀里还在咯咯笑的小离珂,无奈又宠溺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随她吧,成日没个正形,等大一点,我再让我这女娥收收性子。”
四弟,你家的三郎好生俊俏,浑身透着一股聪明劲,养在天龙寺,可惜了。”
被称作三郎的,是成王的第三个儿子,因身体孱弱,早年便被送到天龙寺养着,寺里的僧人都叫他小三子。
小三子生得好看,人又机敏,很得长公主喜欢。
长公主身边的玩伴很多,但她最喜欢小三子。因为小三子会陪她做各种稀奇好玩的事,比如爬到银杏树上掏鸟窝、缠着打坐却非要盘腿坐在供桌上,偷偷把后山采来的野草莓藏进佛堂香炉里。
守殿的老和尚吹胡子瞪眼,却又不敢真的呵斥。
长公主说想看萤火虫,小三子便趁着夜色摸黑去寺外的草丛里捉,回来时裤脚沾满泥点,手里捧着个盛着点点绿光的琉璃瓶。
他对她的事,向来是有求必应。
小三子九岁的时候,他的母亲过世了。
长公主住到天龙寺陪着他,那一天,寺里的香火比以往淡了几分,小三子坐在禅房的蒲团上,背对着她,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珂,要是你能天天陪着我就好了。”
天天?小离珂当然也想天天和小三子待在一块,来天龙寺前,她都会求父亲让她在寺里常住几日,近来她要学的规矩越来越多,出府的机会越来越少。
小离珂去求皇爷爷,她想和小三子天天待在一起。
小三子是四叔的三儿子,在此之前,皇爷爷从未听说四叔还有个寄养在天龙寺的孩子。
应是婢子所生,才会被丢在寺里不闻不问吧。
总之,仗着皇爷爷的宠爱,小三子搬入了成王府的偏院。离开天龙寺那日,他告别了空海法师,只带了几件旧衣,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簪。
偏殿重新布置,铺上柔软的锦褥。
小离珂拉着他跑到书架前,踮着脚取下一本《山海经》,献宝似的递给他:“小三子你看,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一起读书,你教我写字,我教你爬树掏鸟窝好不好?”
“好。”
长辈们常说,小孩子儿时不宜长得过于俊美,因为物极必反。成王府上经常有妇孺闲聊,担心三公子随着年岁增长,相貌上会逐渐差强人意。
身形已抽条长开,褪去少年时的青涩,眉目间的轮廓愈发清晰,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俊美,带着几分天龙寺养出的淡漠,又糅合了王府中沾染的贵气。
长到十七岁,白云城内无人不知盛公子品相。
伴随品相堪好的风评,离盛的风流事也一桩桩传了出来。
曾有无数次,离珂渴望离盛是独属于自己的,她瞧不起他对女人毫不挑拣,但凡有些姿色的,否管出身轻贱?品性如何?或是上了年纪孤寡却仍然美艳的,他的风流事一桩又一桩,在各个情人闺中的趣闻也成为大家屡见不鲜的事。
离珂困惑于四叔对他的喜欢竟比从前更甚。从前四叔虽也照拂他,却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审视,如今那份照拂里却多了几分纵容的温和。
亲昵与厌恶,陪伴与疏离,她便在这样的矛盾中,隔三岔五的怨他,又在隔三岔五的哄骗中原谅了他。
梨花树下,满院飘香。藤蔓缠绕的秋千上,吊着青棕色的木板。离珂坐在上面,等着对方迟来的歉意。
小三子哄骗无果,情急之下,焦虑地将唇贴近她的耳畔,柔声细语地说道:“这世上无人能与我的阿珂相提并论。”
怪就怪她贪着这份喜欢。
总不能难受就喊痛,喜欢就原谅,想哭就逃避,怕黑就点灯,被孤立就讨好,莫要被假象蒙蔽双眼,终究是要长大......
可这长大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满门四十六条人命,离珂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那浓郁的血腥气刺得她喉咙发紧,几欲作呕……
两年后,戗国设下计谋攻占了南国,因战败之故,离珂被送往戗国做了人质。
先年南国矿产富足,戗国便与南国做起生意,对外则称是慕名南国工匠的精湛手艺,花费了不少刀币与精美饰品,向南国换取了大量武器。
一回生二回熟,南国见有利可图,便与对方发展为长期合作伙伴,双方维持了三四年的经济往来。如今戗国找了个由头攻打南国,而南国穷得只剩下货币和珠宝了。
这小国安逸惯了,也无心作战,反正打也打不过,干脆直接缴了为数不多的兵器投降。
人要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先前父亲知道自己一定会输,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两年来,离珂一直在深思:四叔屠灭其家族的行为,究竟是出于抵御还是反击?毕竟当初内有几位王室子弟对王位虎视眈眈,外有杨氏一族力挺四皇叔。
在激烈内讧引发的政局动荡中,是父亲先起了杀心,当时他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而四皇叔最终也以同样的方式将他逼上了绝路。
她的父亲,唯一坚信自己能在这场权力斗争中胜出的理由,便是他身为皇长子,继承皇位被视为顺应天命之举。
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过是将王室血脉推上皇权之巅,使其充当一个傀儡罢了。
父亲,从一开始就不愿依附杨氏一族,沦为他们的傀儡。
小三子说过,寄人篱下是要看脸色的。
听说戗国地域辽阔?把公主送去他国当质子,古往今来,貌似她还是头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