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海:“......”
空气凝固了片刻,离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她倒是不知道破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颠,这破云霜更是个中翘楚。
龙岗山约好的时间,周默果然没有出现。
在齐家人提心吊胆的好一阵后,消失了一整夜的齐博士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扛着周默回来的。
破云霜以百米冲刺加立定跳远的速度扑了过去,一把抱住齐博士的腰,声音哽咽,却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你这个混蛋,果然是舍不得我守寡的呜呜呜呜呜呜。”
离珂看了一眼周默的状态,这家伙分明是吊着最后一口气回来见她的。或许最多再过一小时,那微弱的气息便会彻底断绝,他也终于能结束这份痛苦了。
周默躺在床上,痛苦地喘息着,慧海找了个能坐的地方,让离珂单独和周默说会话。
离珂记得,她是在周默十三四岁的时候,将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的,那时他刚开了阴阳眼,能见过形形色色的游魂野鬼,人瘦得像根豆芽菜,有一口吃的,都会想着给周迟迟。
“你在猎鬼师这条路上走偏了,我是有责任的。”
周默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离珂,嘴唇翕动着,“迟......迟迟......我当初加入鬼道,只是想救她......”
离珂“嗯”了一声,他知道周迟迟在周默心中的分量,可死去的人,只能轮回,无法复活,你又何必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是呀,明知这不过是冥刹罗编织的谎言,自己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他想减轻对周迟迟的愧疚,哪怕被利用,也不愿放弃那唯一的可能。
根本就没有万分之一复活可能的可能,但他却为万分之一的可能,害了多少无辜的亡魂。
他该死,就连迟迟最后的魂魄,她也没有保住。
离珂伸出手,施展水疗术为周默减轻痛苦,问道:“有件事,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齐家书库究竟看到了什么?”
周默的神志被拉回了几分,随后他从怀里取出当时从古籍上撕下来的两页纸,将它递给离珂。
坐在边上的慧海,凑了上来。
戗国二十一年,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塞道。
王惧,问于国师云机子。
云机子曰:“天怒未息,非斋戒可弭。臣请登坛,以诚感天。”
王乃斋戒七日,沐浴更衣,亲率百官,祭于北郊。
云机子登坛焚香,披发仗剑,步罡踏斗,凡三日三夜。
王问:“天意若何?”
云机子泣曰:“臣不敢言。”
王曰:“赦卿无罪。”
云机子顿首曰:“天言,戗国以杀立国,戾气冲霄,非血不可赎。欲国昌盛,当献五百童男女,投于九龙渊,以息天怒。否则大祸将至,不惟旱,疫且作,兵且起,国将不国。”
王默然良久,问:“无他法乎?”
云机子曰:“天意已定,不可易也。”
王涕泣入宫,三日不朝。
或有谏者曰:“五百童男女,皆父母之肉也。王忍乎?”
王曰:“寡不忍。然忍一家之哭,犹胜万家之哭。”
遂下诏,令国中凡有童男女者,十抽其一。令下之日,哭声震野,有抱儿投井者,有携子逃亡者,有自刎于县署者。
谏臣奏:“民情汹汹,恐生变。”
王曰:“变,王当之。天怒,谁当之?”
乃命军士搜捕,得童男二百六十三人,童女二百三十七人,合五百人,皆束于九龙渊畔。
渊深千仞,水黑如墨,投石不闻其声。
献童之日,王亲临渊畔,焚香再拜,涕泪纵横。
五百童子皆衣新衣,手执纸幡,幡上书“祈福”二字。
幼者犹在母怀,不知将死,尚吮指而笑。
云机子登坛作法,焚符诵咒。
及午时三刻,日色忽暗,阴风骤起。
云机子以剑指渊,大喝:“献——”
军士推童入渊。哭声、喊声、水声、风声,一时并作。
有童攀岸而呼“王爷爷”,王掩面不敢视。
须臾,渊水平,风亦止。
云际忽开一隙,日光下彻,照于渊面,其水赤如血。
是夜,天降大雨,三日乃止。次年,戗国大熟。
阅罢,离珂疑惑道:“这里头可藏着什么玄机?”
当年五百孩童被献祭时,离珂听闻此事后,也曾途经戗国,为溺死在九龙渊的孩子们念起了往生咒。说来奇怪,水中的白骨皆未浮于水面,反倒沉入海底。
她当时只当是孩童怨气所化的异象,如今再读这旧卷,忽而觉得那沉入海底五百童子的骸骨,或许并非往生,而是被这深渊禁锢,成了戗国丰年背后的活祭。
“云机子就是冥刹罗。”
“云机子是冥刹罗?”
接下来的问题,慧海替离珂继续问道:“是冥刹罗让你毁了古籍里的内容?”
周默气若游丝的点了点头,“它,它想要你的不死魂心。”
“他要这个做什么?”慧海问的很快。
“因为,因为它......它没有....”
慧海争分夺秒道:“你是想说,他没有心?”
周默没有说话,但慧海从他的神情里,知道自己猜对了。
“物没有心,能活吗?”
话刚出口,周默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清泪。或许他知道这个答案,或许他不知,终究这人是再也开不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