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传来:“千年来,所有想渡江的人,他们手上的灯都灭了。既然灯灭了,就在江里等着吹下一个。”
破晓光沉默,他还没迈出第二步,江里的东西又往他身边围近了一圈,起初只是几张嘴对着他,眨眼间就变成几十张、几百张。它们不伸手,不抓人,只是吹。
“呼——”
“坏了。”刚才他不小心问了个问题,同时也浪费了一个提问机会。
破晓光把灯护在胸口,用身体挡住,单手在空中施以雷火符,火焰在指尖跳跃,那些骷髅脑袋似乎对雷火有所忌惮,纷纷后退了些。符纸燃尽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火光猛地划破浓稠的黑暗,水面随即剧烈翻腾,底下似有庞然大物在疯狂挣扎。
这还只是开始。破晓光提着灯继续往前,他此刻终于摸清了门道:每往前踏出一步,水面上的骷髅头便会多一分,那盏灯熄灭的可能也跟着重一分。
约莫走了四五十步,破晓光才看清河面之上,除了骷髅头还浮着不少碎木屑,有的缺了豁口,有的长短不一,瞧那齿痕,定是水下的东西啃噬出来的。果真像他猜测的,那船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渡人的。
第九十九步时,灯已经小得像一粒米。破晓光低头看灯,突然发现一件事:先前的每一步,他都走得魂飞魄散,只顾着护紧手中的灯,哪里有余力去看水中的景象,竟全然没留意那些浮出的脸。每一张脸,并非都是骷髅头。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第二个问题。第一百步时,破晓光问:“水底下的人还有救吗?”
怒将沉默了三息。然后说:“有。只要你过到对岸,就能救他们。”
破晓光低头看着那些脸。那些脸还在对着他吹气,只是力道弱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凶戾。
越往江心走,风越大。不是江风,是那些东西吹出来的阴风。几千张嘴同时吹,那风力能把石头吹裂。破晓光用双手死死捧着那盏纸灯,指节冻得像冰棱,指甲盖泛着青黑,可掌心的雷火却仍在执拗地烧着。雷火符的火焰再次从掌心渗出,一层一层裹住那盏薄薄的纸灯,像给灯穿了件衣服。那些吹过来的气,撞在火焰上,滋滋作响,化作白烟。可他的火也在消耗。
每一步,火焰薄一分。每一步,灯芯短一截。
第二百步时,灯芯只剩半寸。破晓光的魂力快见底了。他低头看向那些仰起的脸,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有吹了一千多年的,有吹了几百年的,也有吹了几十年的,个个都在大口喘着气。有的嘴都吹歪了,有的吹得脸都扁了。但他们还在吹。
破晓光发现一件事:那些吹得最狠的,通常都是刚死不久的;至于那些死透的,吹灯的力气明显小了很多。有一个老太太,脸皱得像干核桃,嘴都瘪了,每次吹气只有一丝风。她应该不是不想吹,只是吹不动了。她看着破晓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希望,像认命。
第三个问题。在第二百五十步时,破晓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过了江,水里的东西怎么办?”
怒将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破晓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怒将的声音,从水面传来,沉闷如雷:“我也不知道。千年来,没人过去过。”
破晓光心里微微发苦,自己此刻分明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偏还要忧心水里的这些亡魂。大概是信了怒将说的那句:只要他过了江,就可以救一部分还未变成骷髅的亡魂。
他捧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站在江心,脚下是几千张满怀期盼的脸,对岸则是茫茫未知。
不对——破晓光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说我过了江就能救他们,可你刚才又说,我过了江,你不知道他们会怎样。那你怎么知道,我过了江就能救他们?”
怒将沉默,随后它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响起:“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过去。”既然没有人能过去,那话是真是假,还有在意的必要吗?
破晓光在心里骂了声老东西,深吸一口气,往前继续走。三声鼓落,江里所有的脸同时浮出水面。几千张嘴,几千条舌头,几千口积攒了几百年的阴气,同时吹向破晓光手中的那盏灯。风势之猛,仿佛能掀翻整座山岳。
破晓光的火焰瞬间被压到只剩薄薄一层,那盏纸灯被吹得鼓起来,灯芯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灭了。他把灯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到最高处。那些风吹过来,从他脚下、身侧、背后穿过,唯独吹不到头顶。因为风往上吹,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直吹的风。
可阴风如潮,仍有无数风丝从四面八方挤来,从指缝里钻来,从袖口灌来。灯还是快灭了。
破晓光突然低头,对着江面上所有面孔说了一句话:“我过去,就回来。”
河面上的面孔瞬间凝固,尽管无法开口,可扭曲的眉眼、紧绷的下颌,无一不在质问破晓光是否会信守承诺。
千年来,从未有人说过这句话。他们吹灭了一个又一个渡者,那些人坠入江心,最终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更没有人说“我回来救你们”这样的话。
那个吹了几百年的老太太,嘴突然不吹了。
它看着破晓光,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转身,停止了“吹”的动作。
很快,几千张脸,几千张嘴,全部停住。他们看着破晓光,看着他手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看着他站在江心,他的身下都是血印——从来的路上,所有骷髅都在撕咬他的身体,留下了一个个齿印。
魂力几近枯竭,那人却还在念着江里沉眠的魂灵。这个场景,在几百年前,也曾有过。他们相信了,可那人还是死了。那么这次呢?
这一次,江下的三千张脸,做了一桩沉寂数百年未曾有过的举动。他们往后退了,退出一条路,一条从江心直通对岸的路。
没有风吹了。破晓光捧着灯,走过那三千张脸让出的路。最后一步,踏上对岸。灯还亮着。
破晓光立在对岸,蓦然回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果然他的师父才是最有慈悲心肠的,四百年前,他的师父也曾参与过怒将的过河游戏,这也是为何怒将前后说话会有矛盾的地方,或许它是想掩盖那唯一一次不算数的经历。
三千张脸还在江里,浮在水面上,齐刷刷望着他。怒将立在对岸,胸口的双目第一次漾起了光,不是噬人的青色战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柔和。
他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你赢了。”
破晓光擦拭了下额头渗出的汗水,说道:“我并未获胜,是他们让我通过的。”
破晓光站在对岸,看着那条江。三千张脸还在看他。他举起手里的灯,那盏薄薄的、纸糊的、差点灭了的命灯,然后转身,继续走进夜色里。
身后,洪江的水第一次不再翻涌。那些脸,第一次不再发出嘘声。他们在等。等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