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果然是虚掩着的。
魏承生看懂了伽耶宁的暗示,推开了虚掩的门。的卢和牵机一只停在笼子里,一只缠在造景树的树杈上,虎视眈眈地对视着,浅灰色的信鸽看起来对肥美的白蛇垂涎欲滴,而白蛇则露出亮着盈盈寒光的獠牙,警告信鸽不许乱来。
看上去它们并不在意自己。魏承生略微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这两只动物应当更亲近自己。这下倒好,一蛇一鸟忙着打架,将他一个病患撂在了一旁。
好在门可以开,魏承生控制着四轮车回到了主屋,回到了那个让自己感到新奇的角落。那些黑黝黝的坛子——据伽耶宁所说,这里头都是些无毒无害的蛊虫。
可蛊虫又是什么样的?他从未见过,只能想象画册上的图画。说不定他有蜈蚣一般的二十一对脚,或者有蚯蚓那样柔软的身体,或许还长了双能飞的翅膀……一想到这儿,魏承生便跃跃欲试地捧起正中央的坛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是一只金色的甲虫,大约拇指大小,颜色宛如黄金般耀眼。它椭圆形的身躯伫立于正中央,前胸背板宽圆,翅鞘闪烁着硬质的金色光泽,一眼望过去如一粒碎金。
……奇怪,这么重的坛子,却只有一只甲虫?金色的甲虫慢悠悠地爬上他的手臂,魏承生倒是不怕,将它托在肩头,好奇地晃了晃那个沉重的坛子。他听到了窸窣的声响,像是落叶摩擦,又像是摩肩接踵。
他随后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当他完全掀开坛子,干枯的虫子暴露出来,密密麻麻地堆积在坛底,硬生生地占了大半空间。
“……别碰!”
一个矮小的身影跑了过来,焦急的声音莫名有些耳熟。
“穗禾?”
魏承生喊出来人的名字,略微惊喜地抬手,刚想打声招呼,穗禾却看也不看地跑过去,抢过他手上的坛子,往里瞧了瞧,面色变得煞白;抬头看到他肩头的甲虫,脸又由白转青。
“你…那是首领养了好几月的金丝蛴螬,你疯了吗?!赶紧放回去!”
说罢,穗禾双手捧起他肩上的金色甲虫,放回了坛中,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盖,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他才像是注意到了魏承生,看清了魏承生的脸,惊得往后踉跄一下:“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好迟钝的小孩。魏承生的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我自然是来找伽耶宁前辈看病的。”魏承生清楚地瞥见穗禾眼里闪过的慌乱,“穗禾,你怎的也在这儿?原来你也住在万药谷?”
“是…是啊。”穗禾移开视线。
“那定然很不容易了。”魏承生笑着感叹道,“虽说此处毗邻边界,但自南疆至岭南仍有好一段路,你独自一人千里迢迢赶至岭南卖药,属实刚毅。”
穗禾抱紧了手中的坛子,面上涌起的不是被夸赞的红晕,而是被拆穿某事的惨白。
“关你什么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叫魏承生措手不及。声音似乎惊动了另一间屋的人,紧闭的门传来开动的声响,穗禾惊慌失措地将坛子往他怀里一塞,像风一般地跑出去了,一如来时的那般突兀。
于是苏鸿晔一开门,就看见魏承生怀里抱着一只装着“无毒无害的蛊虫”的坛子,与他面面相觑。
苏鸿晔:“……”
魏承生:“……”
伽耶宁探出脑袋:“哟,你倒是好眼光,那是我养的金丝蛴螬,只不过尚是幼虫,等长成了,送给你怎么样?”
魏承生看了看手上沉甸甸的坛子,想起堆积在坛底的虫尸,沉默一会儿后问道:“敢问……这蛊虫有何厉害之处?”
“厉害之处?成虫的壳碾碎了可作成染料,其色堪比黄金……将这虫卖与那些画师定能获得高价。”注意到苏鸿晔看他,伽耶宁勾起嘴角,“哼,我都说过了,这些蛊虫无毒无害,如何,现在信了吗?”
伽耶宁都能干出把万药谷的药与毒包装噱头卖给江湖人的事了,专门养一只蛊虫卖出去……也不稀奇。毕竟他一向是贪财的性子。
“既然无害……承生,放回去吧。”白白受他人礼可不好。
“是,师兄。”魏承生有些不舍地放下了坛子。
伽耶宁带他们进了另一间屋子,让魏承生半躺在床上,为他施针。魏承生凝神望着自己的腿,呼吸放缓,注意着可能传来的每一处疼痛。
“有反应吗?”伽耶宁扎下最后一根长针。
半晌后,魏承生的眉间涌上苦闷,无奈地摇头:“让您费心了,我的腿……应当是治不好了。”
伽耶宁“啧”了声:“病患都没有信心,还要我这个医者做什么?你既然来找了我,那自然是奔着治好来的,还说这种心灰意冷的话?苏鸿晔,你这个师弟怎么这么悲观?”
魏承生闭了嘴,悲观……这话形容他倒也不错。他一向觉得自己与其他弟子格格不入,他们朝气蓬勃、四处行侠仗义,游遍山水,唯独自己困囿于床榻之间,只能靠书中的字句窥得一方世界。
这叫他如何不悲观?
似是感受到了内心的消沉,小腿不自然地抽搐起来,酸胀感一股一股涌上来,魏承生下意识地“嘶”了声。
伽耶宁一下子来了精神,并指成刀砍向膑下骨,魏承生的小腿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抬。
“腿……好疼。”魏承生咬住牙关,额上滴下冷汗,清俊的五官因为痛苦纠在一起。
“疼就对了。”伽耶宁的心情愉悦起来,哼着小曲儿写药方,“以后有的你受,少用你那破车,多试试用腿走路,再疼也要试——对了,再按我的药方抓几副疗养汤剂,每日来我这儿活络筋脉,懂了吗?”
魏承生的嘴唇翕动几下,声音极微弱。
“什么?”伽耶宁疑惑地凑近了耳朵。
“不是……破车……”魏承生的声音因为疼痛断断续续。
伽耶宁:“……苏鸿晔,你身边怎么竟是些怪人?”
虽说阿玖的毒看不出端倪,但好在魏承生的腿疾却很明朗,让苏鸿晔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晚饭是同万药谷的村民一块吃的,村民们围着矮圆桌,不分主次,一边夹菜一边有说有笑,尤其是揶揄伽耶宁与苏鸿晔的关系。这里似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苏鸿晔也应了他们搭话,解答了一些疑惑。
“大侠大侠,你与首领什么关系呀?”
“友人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