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需老魔女再做什么解释,小教堂的内部布置和外观一样粗陋简单,天光从彩绘玻璃中洒下,汇聚于祭台洁白的桌布上,上面绣着一行金色大字“重塑荣光”。
一眼望去,唯有位于教堂中心、深深插进地砖的那柄剑格格不入,最为醒目。
那柄剑的模样,和一行人曾见过的,在卡斯托耳手中的那柄华丽的宝剑一模一样。
“哇,石中剑,要学亚瑟王拔剑吗?”秦青刚踏入教堂,便开始大呼小叫了。跃跃欲试的青少年快步上前,手直接握上了剑柄,考虑到他的能力,程墨也没阻拦,任由他尝试着拔剑。
不出所料,即使秦青使出了吃奶的劲,把脸都憋红了,剑还是牢牢卡在地砖里,纹丝不动。
“少年,你不符合勇者的入职测试,”金门隐拦住想踹剑一脚的秦青,“换我来试试。”
秦青给他比了个不文明手势,人倒是老实让出了位置。程墨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观摩金门隐跟拔萝卜似地拔剑,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身体有异常吗?”
“吃嘛嘛香……哦,是说刚才啊,”秦青上下摸索了一阵,最后挺胸抬头,拍了拍单薄的胸膛,“没事,估计拔剑本身就很困难了,没设下什么陷阱——嘿,别挣扎了,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金门隐在他和林仿时的起哄声中退下,幽幽地看向程墨:“看来,我们需要请一位特殊的大力士出场了。”
“哇哦,幼稚鬼们,歇停一会,”唐绯举着手中的羊皮纸晃了晃,“你们但凡花一分钟检查一下周围环境,就会发现,事情比你们想象得简单。”
闹剧般的轮流拔剑暂时中止,众人围上去,羊皮纸上简明扼要地写着一段话:只需要喝下杯中酒,然后拔剑。
从唐绯发现羊皮纸的桌子上,确实还摆着一个装满液体的杯子。
友好到附上使用说明,以一个复杂禁制的解除方法来说,未免太过简单了——简单到让人立即意识到,喝下液体会出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熊侍卫忽然插话道:“呃,我只是猜测一下……这会不会就是重复一遍卡斯托耳先生的经历呢?”
“重复经历?”程墨复读了一遍熊侍卫的话。他对于这位侍卫的印象并不深,只知道这是位很会做香草茶的侍卫。他默默看向教堂的祭台,那几个醒目的字又再次映入眼帘——“重塑荣光”。
一下子成为视线聚焦的中心,熊侍卫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有些粗硬的头发,半圆的小耳朵在头发间若隐若现,但嘴上还是继续说道:“王国的大家都知道,卡斯先生当时能够猎杀恶龙,是因为他喝下了教堂中的圣水,拔出了神赐福的宝剑……”
他看向酒杯和宝剑。不用他再多说,教堂、酒杯和宝剑,所有要素齐全。
“你确实说过,是以卡斯托耳的经历为基础改造的。”唐绯摸着下巴看向老魔女。她依然稳坐在长椅上,面对唐绯的试探,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却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说。
唐绯不满地啧了一声。
“既然是重复卡斯的经历,那就照做吧。”波鲁克斯温和地笑了笑,他离放羊皮纸的桌子很近,随手就伸向酒杯,“就让我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刚伸出的手直直穿过了酒杯,就好像那杯子不过是一道幻影。
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一幕。
秦青咦了一声:“原来,困难在这里吗?”
他好奇地伸手,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轮到他时,他顺利握住了酒杯。
“……”
秦青立即松开了酒杯,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其他人——虽然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但情况肯定不对劲——孟归白拍了拍秦青的肩膀,似是给他一点安慰,长手一伸,越过他触碰酒杯。
同样,孟归白也能碰到酒杯。
“你、你你……”秦青指着波鲁克斯抖了半天,“你是活的吗?”
波鲁克斯正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好像已经察觉到什么,面色阴沉。听到秦青的话,青年有些好笑地抬头,摊开手:“你要不摸摸试一把?”
“应该是波鲁克斯并不符合条件?”程墨瞄了一眼老魔女,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好奇和猜测,但注意到程墨的视线,她又生生压下了所有的表情,一言不发,只等他们完成这个教堂中的解咒步骤。
“我来吧。”在开始讨论由谁喝酒之前,熊侍卫率先开口道,“就是这个时候了。”
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玩家们都没听懂,但波鲁克斯的表情唰地变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明显透出一丝强装的镇定:“等等,你在说什么……”
熊侍卫以为他没听清,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波鲁克斯先生,我觉得这是该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胡说!”波鲁克斯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想一把抢过酒杯,然后才想起自己根本碰不到酒杯,见状,他响亮地咒骂了一句,这才着急忙慌地去拦熊侍卫的手,他在空气中乱抓了一通,从对方的手指乱无章法地抓到手腕,“什么约定!我不认同!”
熊侍卫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我们父母和你父亲的约定,源自于……”
“我都不知道的约定,为什么要遵守!我不同意!”
熊侍卫没多说什么,稍微用点力气,就挣脱了他的束缚,自然而然地端起酒杯——并且,毫无疑问,他能拿起那杯酒,没有穿模——就要往嘴巴里灌。
“等等!你就甘心这样吗?”波鲁克斯的呼喊无法制止熊侍卫,他求助般看向他的其余侍卫们,但狐狸侍卫和狼侍卫只是用充分理解的眼神点了点头——就好像不是熊侍卫出手,他们也会那样做——波鲁克斯又瞪大眼睛看向玩家们,“别!求你们了……”
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程墨刚想出手,林仿时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他:“我知道你尊重这个NPC的意志,但你能不能看看另一个NPC呢?”
程墨一怔,转头看向熊侍卫。
他似乎已经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了,或者他一直就准备完全、等待这个时刻。他甲虫般黑亮的眼睛也满是恳求,向着周围这些他还不熟悉的旅伴们,顶着波鲁克斯恨不得要杀人的视线,坚定地摇了摇头——
在那样的眼神下,没人能不受触动。
程墨渐渐收回脚,另一边,唐绯也收起了要扔出道具的手。
他们刚表现出这样的肢体动作,波鲁克斯就已经明白了;他咬牙,再次要冲上去亲自制止熊侍卫,但这次,在熊侍卫的示意下,狐狸侍卫和狼侍卫已经一边一个,抓住了波鲁克斯的肩膀。
“谢谢!”熊侍卫只说了这一句——不知道是对着在场的众人,还是对着死命挣扎的波鲁克斯——就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
波鲁克斯的喉咙中挤出了一句窒息般的惨叫。
熊侍卫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他的面色发青,黑色的网状纹路爬上他的脸庞,眼睛也开始充血。
即使如此,他还是摇摇晃晃走向那柄插在地砖里的宝剑——好像那杯酒只给足了这么一点点可以活动的时间,拔剑的时间——轻易得就像是捡起一根地上的木棍,熊侍卫拔出了那柄宝剑。
他抬手,尽忠职守地将那柄剑递给波鲁克斯,但即使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甚至没来得及伸直手臂,就重新垂下了手。
哐当一声。
昂贵华美的宝剑失去支撑,砸在了地上。
而刚才还站在那里的熊侍卫蓦地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