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唐不功提起见雪便是一刀砍去,旁边的徐有明也朝着祝余开了一枪。
祝余这回不闪不躲,直直握住了见雪。
见雪平日里看着和普通的刀无异,可一旦碰上了妖血,便会咒文金光流转。
祝余的半边手臂已经变得焦黑,但他仍是死死握住了唐不功的刀不放,直至唐不功反手砍下了他的手臂。
祝余没了只手,也仍旧是笑着看向唐不功,只是那目光里,细细分辨一下的话,似乎还掺杂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
唐不功敏感地察觉到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里更是恼火。
“你怎么会觉得这是一派胡言呢?”祝余似是真的疑惑,“明明你也……”
祝余说到这便不说了,唐不功听得更加难过。
什么你也?你也什么了?
唐不功此刻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自己眼前这狗屎一般,不如没有的人妖恋,想得他想作呕。
闻灵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在他耳边响起:“‘他’和你相约生生世世都让你把自己吃掉,但那个‘他’是你眼前的这个‘他’吗?”
“怎么不是呢?”祝余把徐有年搂得更紧了一些。
闻灵:“可是他在怕你啊。”
徐有年敞开了肚皮,脸上挂着红晕,此刻在祝余怀里,身子一抖一抖的。
祝余扶起他的脸,直视着那双眼睛。
他看了许久,久到闻灵悄悄靠近了他的身后,他都没有发觉。
他只知道徐有年此刻茫然痛苦的眼睛里面,只有他这副皮囊的倒影,没有爱。
为什么呢?
明明是不管它怎样,都是会喜欢它的人呐?怎么这回就变成这样了呢?
“祝余,人生不过百年,而我又是个短命的,你怕是见不到我白头发的样子啦。”男人当时躺在病床上,已是油尽灯枯的模样。面颊凹陷,手腕瘦得能摸到骨头。
祝余不高兴地扑到了男人身上:“我不要,你不准死。”
“哎呦……哎呦……”男人小心地把祝余的头挪到了自己胸前肉厚些的地方,“我也不想死啊,祝余你不是妖精吗?帮我想想办法吧。”
祝余不讲话了,人的法子,妖的法子,都试遍了,但可能就是人要归西了,就不能让人往东走了吧。
男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胸口的起伏也很小,久到祝余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他还留着一口气。
他对祝余说:“祝余啊,你把我吃了吧。”
“什么?”祝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在人间近十年的光阴里,她从未听过哪个故事是这个结局。
“祝余,你不是给我看过原形吗?你不是个草吗?那你就是植物啊,植物都是要花肥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说出自己不觉得可怖的话来,“植物要有花肥才能长得好。你不是见过我母亲种月季吗?家里不要的零碎肉块,她不都是埋到那底下去的吗?”
“是……是啊,那又怎么了呢?”祝余慌张地应下,她搞不明白种花和男人要自己吃了他究竟有什么关系。
“那月季开得就更好了。祝余你又是妖,又是植物的,应该也是会吃人的吧。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咳……咳咳……”男人的嘴角涌出血来。
祝余给男人擦去那一汪鲜血,又扶起男人来喂了一口汤药:“我从来没吃过人,我……我也绝对不会吃你的。你不会死的,你绝对要给我活着。”
男人笑着点点头,说:“那我努力。”
可下一句话又说:“反正我横竖都是要死的,与其躺在那棺材板里,不如给你当花肥吧。”
“我不要!”祝余极不高兴地喊了起来。
“祝余,你喜欢我吗?”男人忽然问。
祝余想也不想,便说:“当然了!”
“我觉得你不喜欢我,祝余。”
男人看向祝余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祝余却感到了一阵茫然。
“但我喜欢你,祝余,”男人又说,“我知道你只是个害怕孤独的妖,所以,把我吃掉吧。这样我们或许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男人憋着这最后一口气,说完就死了。
只剩下祝余,听着这不明不白的一番话。
它很生气,很生气男人为什么说自己不爱他,自己明明很爱他。
但是男人已经死了,男人不会再和它说任何一句话了。
祝余不死心,追去了冥界。可男人的魂灵早已丝丝缕缕消散在冥界,要重新聚拢成新的魂灵去到人间。
男人现在在人间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
祝余最后还是把他吃掉了,流着眼泪的。
“……我……绝对不允许,你就这样离开我,我还什么都不懂……”
千年遗恨,祝余诅咒了男人,诅咒他的灵魂代代轮回,而它生生世世都要把男人的转世吃掉。
男人这样做,是爱它的吧?可男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祝余对着眼前这张触手可及的脸,回想着千年前的那张脸。
分明是一样的面容,男人的样子却模糊了起来,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祝余在心里惊叹一声,原来自己真的不爱他。
那自己又为什么要生生世世都吃掉他呢?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