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头盖脸的责骂让陆小川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用冰凉的指节给眼眶缓解肿胀：“我气他们？他们想让我给老三买房！”

“那你也不能这么气他们啊，你明知道妈的心脏不好……”陆旭声调软了些，“总之你大嫂已经回去照顾妈了，但她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你工作不是辞了吗，有时间也回去看看。”

“知道了。”

挂断电话，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将陆小川席卷。

全家人都在逼他！弟弟用房子逼他，父母用养育恩德逼他，就连向来憨厚老实的大哥也在逼他。

刚过完年，家里什么事都没有，怎么会忙不过来呢？不过就是先让他回去，然后赌他看到母亲生病心软。

无非是一哭二闹，这些手段，他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前段时间回老家过年，陆小川拜托了宋佳帮他照顾狗，但如今他既然决定养老6，假借他人之手也不是长久之计。

思来想去，他决定带老6一起回去，也免得长路无聊。

这次回去，他并不打算多呆，故没有带任何行李，而是先去提了辆车。

为什么突然买车？总不会是因为宠物不能上高铁吧？那完全可以打顺风车或者租辆车，没必买车啊。

宋野桥这样想，倒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他了解陆小川，依他的性格，花费超过五百算大笔金额，五十块钱的短袖能穿三年，花一半存款去买车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就是天方夜谭，可竟然真实发生了。

莫非自己的死让他意识到了人生苦短，需及时行乐？

若真如此，那自己死得还挺有价值的。

宋野桥坐在副驾上，看着陆小川消瘦不少的脸，心里暗暗祈祷——既然开窍了，不如先奖励自己几顿大餐补补身体吧。

这还是第一次和老6单独相处，陆小川本来还有些担心，怕开车的时候狗扑他，或者在车里胡乱大小便，然而宋野桥比他还紧张，生怕自己一个动作引起司机恐慌，导致车毁人亡，全程坐在座位上跟个石雕狗似的。

还挺通人性的。

和他的主人一样。

旧事万千浮现脑海，陆小川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宋野桥，心脏隐隐又疼痛起来。

刚到镇上，陆小川就直奔医院。

陆母嗓门大，哪怕在走廊上也能听见她震天响的声音：“养儿防老？防什么老哟，我家老三娶媳妇儿要买房子，叫老二出点钱都不愿意噢。”

有人接话道：“现在年轻人也不容易，看新闻里说这两年就业可难了，说不定你二儿子也没钱呢？现在的年轻人不都是那啥光族吗？口袋里能有几个钱？”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他学历好着呢，名牌大学毕业，好多大公司抢着要，工资一个月都好几万，哪儿会没有钱？”

那人改口附和道：“这样啊？那确实……这年头养个大学生不容易，他是该替你分担分担了。”

“谁说不是呢！”陆母声音激动起来，“白眼狼哦，他自己一个人在C城大房子住着，山珍海味吃着，哪里管父母的死活哦，他就是巴不得我家老三光棍！”

陆小川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越来越离谱的言论，心里没有疼，只有麻木。

大公司抢着要？他哪有这样的本事？不过上次简历多投了几家公司。

月入几万？明明只是有个月，项目奖金多发了些，他一时高兴，没忍住告诉了她，却没想到给自己埋了个不定时炸弹。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指望着母亲会替他高兴吗？说不定那时候，他们就在筹划怎么让他把钱拿出来给老三买房了吧。

陆小川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情绪，才推门进去：“……妈。”

“别叫我妈！”

他一进来，刚才还热闹的氛围一瞬间沉寂下去，陆母板着脸，病房里所有人都见证了他的难堪。

“如果不想见我的话，我晚点再过来。”奔波一天，陆小川也累得不行，他没心思在这儿看陆母脸色，于是转身想走。

“站住！”见他要走，陆母又急了，忙叫住他，板着脸问：“老三的事，你不打算管了？”

陆小川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你希望我怎么管？”

“这几天我和你爸也商量了下，你还年轻，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也正常，要不先帮你弟把首付钱出了……”

“然后呢？我再继续帮他还月供？”

“那……那不会，你只需要出……不！就当妈跟你借的，等妈有钱了就还你，至于月供……你弟弟自己还，他年后就去找工作，到时候他就有钱了。”

“他大学都没读完，找到工作又能有几个钱！”陆小川苦笑道。“况且你是我妈，你借我钱，我能让你还吗？”

陆母面色一喜，又听见陆小川继续说道：“我听说老三女朋友怀孕了？你真打算让他们生下来？”

“你这个不孝子！”陆母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抬起手指当着病房里其他人的面骂道，“听听！你们听听！我就说他是个白眼狼吧！那可是你弟弟的第一个孩子，难不成你想让他打掉？”

“他今年才十九岁！女方也刚刚成年，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

“不用你操心！我和你爸会想办法！”

“不用操心？有本事别让我掏钱买房啊？”陆小川一时也来了气，激动道，“是不是我管完他的房子，还要管他儿子啊？你们生个儿子给我养就算了，他生个儿子也要给我养吗？”

“你这个畜生！胡说八道什么呢！不就是前两年让你帮老三出了几次学费吗？你心里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在医院里撒泼！”

陆母声调又尖又高，刺得陆小川耳根发疼。

宋野桥在门外，听得气红了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