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掌灯时分,两人才回到晖霞派。
路过濯秀峰时,观宁看到峰顶还有一星蒙蒙光亮——那是聂雪深修炼吞吐时的护体宝光。
观宁想到把客人独自扔在这里,自己却和师兄跑出去约会是有些不厚道,于是说:“师兄,我们一起挑的礼物,现在就送给聂道友可好?”
陆悬书挑眉:“现在?”
都这么晚了,不知道聂兄会不会不愿被打扰。
观宁:“礼物就像烤红薯,要趁热乎才好。”
陆悬书从没听过这个歪理,一副不大信的样子。
观宁努力忽悠他:“这样一来,送礼物的心会显得比较真挚。”
陆悬书被一本正经的胡说逗乐了:“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聂雪深正在入定。
回到濯秀峰后,他按照往日习惯打坐修炼。妖丹悬于他正前方,与之气机交融,缓缓被炼化融合。
妖王狼王的内丹有制造幻境的效果。聂雪深修炼到结丹后期,始终无法突破至剑心通明的境界。
柳眉真人说他要想达到这种境界,要么走绝情智圣之道,要么借助外物感悟情爱,再彻底勘破。聂雪深选择了后一种。
剑心通明并非所有剑修必须达到的境界,有些人即使到了渡劫境都始终不能领悟。
可是聂雪深自恃天赋,决不肯有丝毫不完美。
南洲几百年前有一剑仙,名唤长云,元真境时就已然达到了这种境界。
聂雪深取妖月内丹,就是为了以虚练真,再斩情忘念。
妖丹似开灵窍,在他的意念下缓缓吐出一片蜃影。聂雪深放开心神去接纳幻象。
一种陌生柔软的触感,温暖地覆在他的唇瓣上。
少女一边笑,一边带他领略尘俗最难以割舍的体验。
他本以为幻象中是自己勘不破的大道长生,可是幻象最为真实,不会欺人。心里最真实的欲念,在此时此刻丝毫毕现。
怎么会是……
星子明明灭灭。
对方小巧一片舌头试探地滑探进去:“聂道友、聂雪深……”
熟悉的气息充斥在鼻间,清甜含蓄。发丝轻柔扫在他胸前。
此刻的聂雪深双目紧闭,想的竟然是白日里发生在碧纱窗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吻。
观宁与陆兄那时候浑然忘我的样子,聂雪深当时并不懂。
只是他毕竟年少气盛,难免觉得口干舌燥、心神动摇。当时以清规戒律暂时压制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冒出来。
察觉到他主动回应,幻象笑得更加欢喜,主动逢迎、欺身婉转地抱住他。
他胡乱抓握着腰间玉佩,掌中传来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这样就可以盖过唇齿间温柔缠绵的刺激。
现在该想些什么?该想……谁?
幻象再三邀请:“你看看我罢……聂师兄。”
她粉香鬓落,娇娇缠缠地一遍遍轻吟着他的名字。
他终于睁开眼睛。
“观宁”笑了:“聂师兄,你要教我什么?”
聂雪深掌中的玉佩被捏个粉碎,粉末簌簌落在衣摆上。
怎么会是观宁呢?
以情入道,即使意动神摇时出现的人也只该是某种意象。
就如蓬山梦远、魂断高唐,可望不可及。
绝不会是她,绝不会是沈观宁。
这个女孩子是陆兄的心上人。
她与陆兄年少相伴、恩爱情深,再过几年就要正式结为道侣。
他喜欢天下间任何人,也绝不能对她生出一星半点的幻想与亵渎之意。
陆悬书不会允许,他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允许。
他的骄傲……更不会允许自己喜欢上一个早就心有所系的女孩子。
旖旎的心思瞬间散去。
聂雪深挥手切断与妖丹的气机联系。幻象蜃影、阵阵香风、魔音仙曲一齐消失无踪。
不知何时,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回过神来,仍是一窗斜月,一盏孤灯,仿佛刚刚发生的只不过一场荒唐可笑的梦。
聂雪深起身倒了一杯茶水,仰头饮尽。
放在平日,如此牛饮之法自然不为他所取。
只是现在他不为品茗,只为平复心头波澜,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杯底残余着一汪倒影,水波荡漾间仿佛还能看到自己放浪形骸的样子。
他放下瓷盏,施术抹去身上冰冷汗意。
此刻的聂雪深既无继续修炼的心思,也没有什么睡意。
起坐徘徊,他终究是推窗向外望去。
至于想见到什么景、亦或是什么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远处星灯遥映,陆兄或许正陪着他的师妹在洛方城观赏人间胜景吧?
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应该……
“聂道友!”
“聂兄。”两道声音同时从外面传来。
观宁见到站在窗前的聂雪深,高兴挥了挥手。
她方才还和师兄争论,对方会不会正在修炼呢。
师兄猜会,她猜的不会,结果是她赢了。
观宁想,果然就算是再严肃勤奋的人,也会有赏月偷懒的时候。
聂雪深将两人迎进屋内:“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刚刚在妖丹幻境中肖想过眼前人,聂雪深就算再厚脸皮,也觉得十分对不住二人。
观宁眼底清明,看他的目光只有一片坦荡清明,全无丝毫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