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客KTV有三层,总共有四十九个包厢,她记得很清楚,她一扇一扇地推开门,直到推开最后一扇才终于看见母亲,她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胸前的衣服大开,被塞了很多钱,手中还举着一瓶啤酒,没有人强行握住酒瓶往她嘴里塞,是她自己这么做的。
那一瞬间,一种极致的悲愤和羞耻击溃了她的担忧与理智,那一瞬间,她甚至不想管母亲,就这么一走了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她是她的妈妈,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冲上去,夺过母亲手中的酒瓶狠狠摔在地上,却觉得被摔碎的不是酒瓶而是她的心,她的自尊。尤其当母亲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被她扔掉的钱时,她看着窗口,真的很想就这么跳下去。但如果脸上带着母亲的巴掌跳下去,她仅剩的一点尊严便彻底化成了灰。
母亲再没有回去,而是找了现在这份洗碗的工作,但每次回家都会路过悦客,她似乎也觉得耻辱,痛苦,于是就开始喝酒发疯,让她代替她痛苦。
她想,如果这个让母亲痛苦的源头没了,说不定她也不会这么痛苦了。但事实证明,她所做的只是无用功。母亲痛苦的源头或许不是某一实质的东西,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对于某某的失望,而后汇成了对于整个世界的绝望。
她拯救不了母亲。
许北溟回过神,冷冷撂下一句:“和你有关系吗?我不好奇关于你的事情,你也别来打探我的事情,我们的关系就只是共享一间屋子的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共享一间屋子”和“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是怎么画上等号的,顾白屿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确实越线了,低头极小声但满带愧疚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这么真挚地对她说过这三个字,许北溟感受到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她更靠近顾白屿半步,不确定地问:“你说什么?”
即便觉得她是在拿自己取笑,但顾白屿还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了解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后半句被他藏在了心里。
许北溟没有说话,顾白屿也只是沉默,屋里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
半晌过后,许北溟猛地拍了下顾白屿的肩膀,“把水龙头关住啊!不交水费不心疼是吧!”
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顾白屿笑了一声。没有去问“那是你交水费吗?”,诚如许北溟所说,他们只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许北溟坐在桌前,悄悄往一旁歪了下身子,顾白屿的背影清晰映在窗户玻璃上,又被水杯中升起的白雾模糊了轮廓。他似乎真的把这个小木屋当成了自己的家,不仅带了小锅和碗,甚至又带了烧水壶和杯子。
她用指尖百无聊赖地敲了敲玻璃杯,在“叮叮叮”的清脆响声中,半开玩笑地问了句:“顾白屿,你该不会是想把家给搬过来吧?”
“怎么了?不可以吗?”
顾白屿只回答了这一句。听不出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顾白屿。”她又唤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叫他:“顾白屿。”
“怎么了?”他应答得还是很快,语气里没有一丝不耐。
“你买的药太苦了,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一次,他回答的时间慢了几秒,“嗯,是故意的。所以你以后当心一点,万一再生病传染给我,我会再买比这药还苦一百倍的药给你吃。”
这话应该是威胁没错,但他说得太过轻柔,甚至似乎还带着笑意,就像是一句玩笑话,可他的眼睛里面只有郑重其事的坚定。
许北溟轻笑了一声,连带一贯冷淡的眉眼都含着一丝温暖的笑意,“顾白屿,你太幼稚了。”
顾白屿也笑了起来,没有走过去,还是像以前一样靠在灶台上看许北溟,敛眸犹豫很久才说:“我走的时候下雨了,所以把那把伞拿走了,修好之后,我让夏宁帆还给谈与舟了。”
在顾白屿说到那把伞时,许北溟觉得身上的伤突然疼痛起来,牵扯着她的心也在隐隐作痛。她抬眼,定定看着玻璃中的顾白屿,说了一句:“谢谢你。”
顾白屿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霎时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他还以为许北溟会埋怨他自作主张,多管闲事。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迈着迟疑但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许北溟身边,掏出口袋中的一个盒子放在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
“租金。”顾白屿看着许北溟的眼睛,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极为认真,“我也不习惯占别人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