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笑啊……”
她仰首,感受着雨针刺进每一个毛孔的感觉,面容渐渐变得湿润,是泪,但不是她的。不应该是她的。
生物老师在全班面前,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成年女性身体的含水量约为50%—55%,但你体内没有一滴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身体里的水都被冻成了冰。”所以,她不会流泪。
许北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虽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了,但总之她走到了。其实,回家的这条路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黑暗,走回家,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困难。
家中还是一片黑暗。许北溟没有开灯,摸索着悄悄推开里间的门,和她想的一样,母亲回来了,但也已经睡下了。确认了这一点,她却还没有关门,她静静地凝望着母亲,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小团的母亲,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小,那么脆弱,却偏偏是一座大山,重重压在她身上,让她几乎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
你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不在发现我是女儿的时候就掐死我?既然选择留下我,为什么不能给我不愁吃穿的生活?明明没有能力,又为什么供我上学?为什么不让我成为和你一样的白痴,嫁给一个流氓,生五六个同样的蠢货,就这么无知地度过这悲惨的一生?为什么非要把我变得这么痛苦?!
这些都是许北溟想要质问母亲的话,但她从来都没有说出口,她的母亲给不了她什么明确的回答。她的母亲是个神经病,所以要以这种方式把她也变成一个疯子,让她清醒地看着自己犹如坏掉的玩具一样,一点一点地崩坏,她肯定不是一般的愉悦。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爱的化身,她是一颗生锈的钉,想要把她钉死在这可悲的命运里。
长叹一声,许北溟轻轻关上门,打开桌子上的一盏小台灯,用最冷漠的目光打量家中的一切——堆满桌子的酒瓶、倒地的椅子、碎裂的杯子,一如既往,一片狼藉。还好,这个家中,也就只剩这些东西能让母亲发泄。
她熟练地收拾着,将垃圾放在墙角后,看着那一双同样惨不忍睹的鞋——沾满污泥,已经看不出本来洁白的颜色,鞋头的嘴依然大张着,显然不是胶水能够拯救的轻伤。
她蹲在那双鞋面前,满身颓废,像是在祷告。而她祷告的内容是:求求了,让这个破世界快毁灭吧!
为什么她要过这样的生活?她明明是受害者不是吗?
她的祷告与疑问,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只有依然从东方升起的太阳告诉她的关于这个世界无比残酷的真理:无论如何,今天依然继续,明天仍会降临。
太阳很快被云层覆盖,那云像是一座延绵无尽头的雪山。
许北溟昨天并没有回里间,而是坐在地上,趴在茶几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天已经亮了,没有表,并不能确认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很累,但睡得实在难受,好似关节都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她撑着桌子缓慢站起身,却感受到手心一阵刺痛,摊开一看,有一道血痕,应该是她昨天夜晚回家时摔的。
她对疼痛向来不太敏感,但此刻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那道小伤口火烧般的疼。她又趴在了桌子上,闻见了和家中腐朽味道截然相反的一股淡香,就萦绕在她的鼻尖。很快,她就意识到香味的来源,是顾白屿的外套,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糙汉,穿的衣服竟然带着香。这个不可思议的发现让许北溟忍不住有些想笑。人往往都不是所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许北溟将头埋在臂弯,深深吸了口气。在这淡香的抚慰下,她的呼吸轻快了些许。
“真像个神经病啊,许北溟……”她喃语,带着点压抑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许北溟站起身,轻轻打开门走到院中,脱下外套,放在了洗衣盆里。天灰蒙蒙的,气温比昨天低了很多,井水也凉得冻手。
洗完衣服,她下意识将手塞进口袋里想暖暖,却意外摸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那两枚创可贴。她的手指不由蜷缩了一下。看来应该是顾白屿给她穿外套时,把创可贴塞进了她的口袋里。
手上的伤口被水浸泡得已经泛了白,或许是麻木了,许北溟并没有感受到疼痛,而且她并不觉得这些小伤口需要用这种东西,她也不想接受,于是打算把创可贴放到抽屉里,等还衣服时一起还给顾白屿。
她打开里间的门,母亲还蜷缩着,时不时会挤出一声极为痛苦的低吟。她没有看一眼,将创可贴放进床头柜中,又推测现在时间能不能让她再睡一会儿,母亲又有多大的几率不蛮横地把她从床上拽起。
可稍微一想,太阳穴就像被人狠狠刺了一下,脑袋也变得有些沉重。她只能无力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揉了揉太阳穴,飘忽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盒子上,看样子像是个鞋盒。放在她这边的床头柜上,似乎是给她的。
她犹豫着 ,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球鞋。